“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跟我去个地方。”
顾宴深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拿外套的时候,苏妍发现他比她想象中高不少。之前坐在对面隔着桌子的距离并不明显,这会儿他站在她侧前方两米的地方伸手够衣架上的西装外套,肩膀的线条在衬衫底下轮廓分明。他穿好外套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走。”
苏妍拎着包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她注意到他走路的速度不紧不慢,但步子跨得大,她得稍微加快一点步伐才能不被落下。走廊里遇到的员工看到他都侧身让路,低着头叫一声“顾总”,他点头回礼但不减速。苏妍跟在他侧后方穿过了整条长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小叶子被卷进了一条流速很快的河。
他们去了城西的一座办公楼。苏妍到了才知道那是顾氏旗下的法务中心,顾宴深带她去见了两位律师。半个下午的时间,他们比对了财产公证、婚前协议的细节,把每一处可能产生歧义的条款当面确认了一遍。苏妍坐在会议桌这头,看着对面两位律师推着眼镜逐条解释,顾宴深坐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语气平淡但句句落在点上。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从容,好像天塌下来只要按程序走就能把天重新撑回去。
五点整所有文件签完。两人说是领证但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婚姻的证件,只有一沓合同,苏妍走出法务中心大楼的时候,夕阳铺了半条街,暖黄色的光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顾宴深站在她旁边等司机把车开过来,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晚上有安排吗?”顾宴深问。
“工作室有批设计图要赶。”苏妍说,“怎么了?”
“没什么。”顾宴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三天后通稿一发,你这几天最好有心理准备。消息出来之后会有很多人给你打电话——媒体、同行、你以前的客户、还有我这边的人。你如果不想接就静音,但不看消息可能反而会更焦虑。”
苏妍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谢谢。”她补了一句,“还有今天上午你跟我说的那三件事。没有那三句,我可能今天下午还在跟江辰拉扯。”
顾宴深没接话。车开过来了,他拉开副驾的门示意她上车,自己坐进了后座。苏妍上了车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到顾宴深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眉心有一点很淡的褶,像常年皱眉留下的纹路。
车开了十分钟,苏妍想起一件事:“对了,协议上写着双方私下互不干涉私人生活,那如果是外面的人拍到我们俩……”
“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顾宴深没睁眼,声音平稳,“在外面演得越自然越没人怀疑。但只有一点,别让你前未婚夫觉得你在气他。你越不给他反应,他越难受。”
苏妍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闭着眼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个人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算得清清楚楚,把情绪剥离到最淡的浓度,每一句话都像经过测算所以永远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如果是,那她在跟一个几乎没有破绽的人合作。如果不是,那他能把破绽藏到这种程度,也挺了不起的。
车停在苏妍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推门下车,弯下腰朝车窗里说了句“明天见”,顾宴深点了点头,司机踩了油门,黑色的车尾灯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她推开家门的时候闻到熟悉的饭菜香。客厅的灯亮着,母亲坐在餐桌旁边,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汤,两副碗筷。母亲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盛饭。
“回来了?吃饭吧。”
苏妍放下包去洗手,洗完了在餐桌前坐下来。母亲把饭放在她面前,米粒莹白,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苏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鼻子一酸。
“妈。”
“嗯?”
“我今天去‘领了个证’。”
母亲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她看着苏妍,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被风吹乱的湖面,但很快就平了下去。她放下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跟谁?”
“顾宴深。”苏妍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你应该听过他,搞投资的,和江家有仇。我说的是他。”
母亲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妍以为她不会再接话了,却听到她轻轻地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苏妍抬头看母亲。灯光下母亲的面容被照得柔和而模糊,她发现母亲的眼睛有一点红,是那种努力压下去但没完全压住的红。她以为母亲是担心她,正想开口解释那句“领证”的真实含义,母亲先一步拿起了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母亲说,“这几天你瘦了。”
苏妍看着碗里那块肉,肥瘦相间,裹着深褐色的酱汁,油亮亮的。她低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块儿咽了下去。她没有解释那份协议婚姻的事。她觉得以母亲不问细节的性格,也许不解释反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