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妍一整天都没有理会江辰和周瑶。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包里,偶尔震两下,她拿起来瞥一眼就翻过去,一条没回,一通没接。上午她在工作室把上周那批设计图全部收尾,下午又开了两场选料会,和三个供应商通了电话,忙得连喝水的空当都没有。陈子芸在旁边盯着她看了半天,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苏妍你今天状态有点猛啊,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苏妍头也没抬,继续在图纸上勾线,"就是想把手上这些活清一清。"
陈子芸没再追问,转身去泡了两杯咖啡端过来,一杯放在苏妍手边。苏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谢",低下头继续画。那杯咖啡放到凉透了她都没喝一口。
下午五点多,活总算告一段落。陈子芸伸了个懒腰,趴在桌上看苏妍收拾东西:"晚上有安排吗?没安排咱俩去逛逛?我好久没买衣服了,再不买秋天就要过去了。"苏妍想了想,把包拉链拉上,点了点头。
商场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打在每家店铺的橱窗上,秋装陈列得整整齐齐。陈子芸拽着她从一楼逛到二楼,试了两条裙子和一件风衣,最后在镜子前面转着圈问苏妍好不好看。苏妍靠在旁边的模特上看着她说好看,陈子芸就高高兴兴地去结了账。苏妍自己什么都没买,只是陪着陈子芸一路走一路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新款包包、关于隔壁部门新来的设计师、关于公司楼下那家奶茶店出的新品。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苏妍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斜前方那家奢侈品店的透明橱窗后面,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两个背影。江辰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侧身站在柜台前面低头看手机,周瑶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正指着一只摆在柜台上的包,仰着头跟他撒娇,嘴一张一合地在说什么。灯光把两人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周瑶脸上那种恃宠而骄的笑,江辰低头时嘴角的弧度,都被苏妍收进眼底。
她站在走廊中间,隔着三四家店铺的距离,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陈子芸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清楚之后倒吸了一口气,手肘碰了碰苏妍的胳膊:"那、那不是——"她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转头看苏妍的表情,脸上写满了担心。
苏妍没说话。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调出相机,对准那个方向,稳着手按了两下快门。照片拍得很清楚,周瑶挽着江辰的样子,江辰低头看手机的同时侧过脸对着周瑶说话的样子,两人之间那种旁人一看就明白的亲昵,全都框进了屏幕里。苏妍又拍了一张全景,把店铺的招牌和门牌号也收进去了,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她拉起还在发愣的陈子芸的手腕,转头就走,脚步不急不快的,像只是逛完了这一层准备下楼。
陈子芸被她拽着走了十几步才缓过神来,压低声音急急地问:"你就这么走了?不进去?不找他?不说点什么?"
苏妍按了下楼的扶梯,站上去,肩膀微微松下来:"说什么?说你陪别人逛街我看见了?他只会说工作应酬或者帮朋友看个包,我再追问就是你太敏感了。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我都背得下来。"
陈子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苏妍的背。
两人出了商场大门,秋日的天已经暗了一半,晚风裹着凉意吹过来。陈子芸在路边停下来,上下打量了苏妍一圈,语气认真了一些:"你真的还好?"
"真的还好。"苏妍把被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对她笑了一下,"你先回去吧,我打车就行。"
陈子芸看了她几秒,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有事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
"好。"苏妍朝她挥了挥手。
陈子芸的身影汇入人群走远了。苏妍一个人站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道上亮起来的霓虹灯和来往的车流,站了一小会儿。风把她衬衫的衣摆吹得轻轻摆动,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划开相册,翻到刚才那两张照片,盯着看了几秒钟。画面上周瑶那种毫不设防的、被宠着的神情像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隔着屏幕扇过来,但苏妍发现自己心里那阵闷痛比昨晚淡了许多——或许是被白天的忙碌稀释了,或许是亲眼看到比凭空想象更能让人死心,又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手机锁屏,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苏妍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画面上的晚霞铺了满屏。看到她进来,母亲把遥控器放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吃饭了吗?"
"在商场跟同事吃了。"苏妍换了鞋走过去,在母亲身边坐下来,靠在沙发靠垫上。她没说自己看见了谁,也没说拍了什么照片,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播一部很老的家庭剧,声音低低的,像背景里的流水。
母亲伸手把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苏妍拿了一瓣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凉凉的,清清爽爽的。
她吃完那瓣橙子,把核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说:"妈,我回房间了,明天还要早起。"
母亲点点头,又重新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格。苏妍走进卧室关上门,从包里掏出手机,把相册里那两张照片翻出来看了最后一遍,然后锁屏放在了床头柜上。
她没有再给江辰发一个字,也没有给周瑶回一条消息。有些东西不需要质问,不需要对峙,只需要留在那里,像一堵墙上慢慢渗出来的水渍,不用去指给谁看,它自己就在那里了。
她关灯躺下来。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暖黄色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眼皮慢慢沉下来。这一夜她没有哭,没有翻来覆去,只是安静地、如释重负般地,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她起来洗漱完,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选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拢起来扎了个低马尾。苏妍的五官生得清淡,眉眼之间像被南方的雨水洗过一样,透着一股温润的、不争不抢的从容。她笑起来的时候弧度很小,嘴角只是轻轻一弯,像三月河面上的涟漪,还没荡开就悄悄收了回去。
她打开卧室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传来细微的动静。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粥的香气混着一点点生姜的味道飘过来,苏妍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过去。
母亲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火调小了一些:"粥马上好,你先坐下。"
"妈,我出门一趟。"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拿勺子搅动粥锅。"早饭不吃就走?"
"回来吃。"
母亲没再说什么。苏妍注意到灶台旁边放着一杯温水,玻璃杯外壁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是母亲的习惯,每天早上起来先倒一杯水放凉,等她起床的时候温度刚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