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铃声骤然响起,像一把铁剪,咔嚓一声裁开教学楼沉闷的寂静。走廊瞬间炸开人声,脚步踏在水泥地面上,咚咚作响,如同鼓点敲进高一(1)班教室的门缝里。学生们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说笑推搡着往操场方向去,校服拉链半开,阳光斜切过窗框,落在空出的座位上。
许意没动。
她坐在靠后的位置,右手无意识地按了按右腿膝盖上方那处旧伤——每逢阴雨或久坐,那里便隐隐发麻,像是有细针在肉里游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压得扁平,贴在地板上,像一张被人遗忘的纸片。
教室很快空了。
最后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出门时还回头看了一眼。
她没抬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整间屋子彻底安静下来。连粉笔灰都仿佛不再飘动,悬在空气里,凝成一层薄雾。她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像是怕惊扰什么。走到墙角,拿起扫把,竹柄冰凉,掌心微微出汗。
她开始清扫。
扫把划过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规律而低哑,像某种隐秘的呼吸。她从最后一排扫起,一排排向前推进,弯腰捡起桌下的纸团,拂去椅脚边的粉笔屑。有人掉落的橡皮擦,她拾起,放回原位;一支滚到讲台底下的钢笔,她蹲下身,用指尖拨出来,轻轻搁在讲台上。
一切都在沉默中完成。
窗外传来操场整齐的口号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声音遥远,隔着玻璃变得模糊,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阳光穿过梧桐树叶,在窗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随风轻轻摇曳。她扫到第三排时,停顿了一下。
那是夏末的座位。
她记得第一节课语文课上,夏末站起来揭穿她没有试卷的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刀锋划过皮肤,不流血,但疼得深。她当时站在全班目光中央,手心全是冷汗,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扫把不小心磕到了桌角。
“啪”的一声轻响,不大,但在空荡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夏末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本就没拉严实,此刻因碰撞微微一震,一条银白色的手链从缝隙滑落,掉在地面,链条散开,坠着一枚小小的月亮形状吊牌,静静躺在灰尘里。
许意怔住。
她盯着那条手链,没立刻弯腰去捡。脑海里浮现出夏末的脸——齐肩短发,空气刘海,眉眼精致,笑起来总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温柔。她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正的冲突,也从未说过几句完整的话。可那种恶意,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早已根深蒂固。
她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链。
没有犹豫太久,她将手链拾起,链条微凉,月牙吊牌在光线下泛着哑光。她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试着戴上或把玩,只是轻轻理顺链条,打开书包拉链,把手链放了回去,再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拉上拉链,直到完全闭合。
动作很轻,像在归还一件不属于自己的梦。
她站起身,继续往前扫。
夏末前面隔了两个位置一个位置干干净净整洁连笔记的字都写得像打印机打出来似的,那是周然的座位。
他今天没回头看过她一次。可她知道他在看——从食堂到教室,他的目光像影子一样黏在她身上,沉重而无声。她不想回应,也不敢回应。三年前的情书被撕碎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冷笑:“土包子也配喜欢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哄笑如潮。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剥光衣服扔在雪地里,连骨头都在发抖。
而现在,他又两次替她挡下难堪。
她不懂。
也不愿懂。
扫完最后一排,她将垃圾倒入簸箕,拎着扫把走向后门角落的清洁柜。柜门有些卡,她用力推了两下才关上。转身时,袖口蹭到了墙上未干的水渍,留下一道浅痕。她低头看了看,没管。
教室终于干净了。
桌椅整齐排列,地面光洁,只有几缕阳光斜照进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漂浮。她走回自己座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着。窗外口号声还在继续,节奏分明,整齐划一,像一场她永远无法加入的仪式。
她低头翻开物理课本。
文理分科意向表夹在中间,纸页已经有些卷边。她盯着“文科”和“理科”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想选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