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侧的窗斜切进来,落在高一(一)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那张桌子空着,桌角立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墨水干涸在笔尖,像凝固的泪痕。许意的英语课本还摊开在桌面上什么。
周然坐在第二排最右边,背对着讲台,视线却始终钉在那个空位上。身上还是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领口第一颗扣子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发干,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紊乱,一下比一下重。
教室里人声渐起。有人在传作业本,有人笑着讨论昨晚的电视剧,傅初和林悦凑在一起翻新买的贴纸,夏末抱着英语书走进来,路过周然时顿了顿。
王然从后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豆浆,走到周然身边,把一杯放他桌上。“热的。”他说。周然没动,也没看。
姜念跟在后面,手里捏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看了眼张陆让,又看向王然,眼神询问。王然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苏在坐在前排,回头瞥了一眼,见周然仍盯着那个空位,眉头微蹙。吴放拍了下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摇头,没再说话。
周礼抱着书包进来,看见哥哥的样子,脚步慢了下来。他走到张陆让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哥,她会好的。”
周然终于动了动,抬手摸了下额角,指尖有些凉。他望着那张空桌,仿佛还能看见她低头写字的样子——马尾辫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左手写字时总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像是怕写错一个字就会被谁责骂。
王然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姜念、苏在、顾梦也悄悄围了过来。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王然开口,声音很轻,只够他们几个听见:“昨天晚上,我在阳台听到了。”
姜念睁大眼。
“然然说……他喜欢许意。”王然顿了顿,“不是现在才有的念头,是从初中就开始了。只是他自己一直不知道,或者说,不肯承认。”
苏在在手指一抖。
“他说,他怕她死。”王然继续说,目光扫过几人,“那天在教室,她倒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变了。不是怕处分,是怕她不在了。”
空气静了一瞬。
“所以……他之前那些事……”姜念声音发颤。
“都不是单纯的欺负。”王然摇头,“是不懂怎么表达。他从小被教的是‘想要的东西就抢’,可感情不是东西,抢不来,只会毁掉。”
苏在低下头,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笔记。她想起初中往许意抽屉里塞死蛇的事,想起剪她头发时她一声不吭的样子,想起卷发棒烫在她背上的瞬间,她咬着嘴唇没哭。那时候她以为,不过是欺负一个没人疼的乡下女孩。
“我一直觉得她是土包子。”苏在低声说,“因为她喜欢然然,而然然不喜欢她。可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顾梦轻轻握住她的手。
吴放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外圈。
没人反驳。
周礼低头翻着习题册,纸页早已被汗水浸出一圈圈褶皱。他知道哥哥变了一个人一样,从昨夜那通转账开始,从那句“我爱她”出口的那一刻起。
教室门被推开。
杨澜站在门口。
他穿着浅蓝色的校服衬衫,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肩线挺括,身形修长。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他目光穿过人群,径直落在周然身上。
“周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教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周然缓缓抬头,与他对视。
“出来一下。”杨澜说,“我找你有点事。”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傅初停下贴纸的手,林悦抬起头,夏末抱着书站在过道,没再往前走。连讲台上刚进来的物理课代表都忘了发作业。
周然站起身,动作缓慢,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里挣脱出来。他没说话,也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空旷,晨光洒在瓷砖地上,映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他们一路沉默地走上教学楼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