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寒舍深宵凝怅惘迟醒情根悔难追（第1页）

晚上九点整，宿舍楼的灯一排排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南往北按下了开关。走廊尽头最后一盏应急灯泛着微弱的橙光，映在301宿舍虚掩的门缝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阳台门被推开一条细缝，冷风钻进来，带着初夏夜里特有的潮意。周然靠在栏杆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跳节奏——时快时慢，毫无章法。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宽松的白色棉质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张向来疏离冷漠的脸，此刻被烟雾与阴影割裂得格外憔悴。

楼下操场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照着几辆停着的自行车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他盯着远处教学楼一班教室的方向，窗子全黑着，许意的座位也空着。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王然。他穿着浅灰色家居裤和一件低领针织衫，手里拿着条薄毯子。吴放跟在后面，赤脚踩在瓷砖上，T恤皱巴巴的，头发乱翘。周礼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本翻开的物理习题册，却没看一眼。

“然然。”王然把毯子搭在他肩上，“回屋去吧，风大。”

周然没动，也没应声。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才猛地一颤，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她醒了。”王然低声说，“林老师晚自习前打我电话，说许意已经恢复意识，生命体征稳定，再住三天院就能回来。”

吴放双手插进裤兜，靠在阳台门框上：“我就说她命硬。初中那次发高热，在医务室躺了五天都挺过来了，这点过敏算什么？”

周礼站在角落，声音很轻：“哥，你别这样。她会好的。”

周然终于转过头，目光扫过三人。他的眼底有明显的青黑，瞳孔在暗处缩得很小，像被困住的兽。

“你们不懂。”他说。

“我不懂？”何星文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坐在床沿，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指节发白，“杨澜今天下午特意跑来我们班问情况，装什么好人？许意出事关他什么事？他又不是她什么人。”

周然的眉心骤然一跳。

“他来了？”声音压得很低。

“来了。”何星文冷笑，“还问我有没有她的联系方式。我说没有，他就走了。走得可不情愿。”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王然看着周然的侧脸，忽然开口：“然然，我一直想问你——今天你在教室那个样子，太反常了。”

周然垂下眼。

“这件事是你策划的，对吧？牛奶是你加进去的。我们都以为你只是想吓唬她一下，最多让她起疹子丢脸。可你看到她倒下的时候……”王然顿了顿，“你整个人都变了。你不像是在怕处分。你那时候，像是……怕她死。”

没人接话。

夜风吹动晾衣绳上的校服袖子，轻轻拍打着阳台水泥墙，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良久，周然抬起手，摸了摸睡衣口袋——那里原本该有一包烟，但他抽完最后一支后就没再补。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可能……我从来都不讨厌她。”

三人都愣住。

“我可能……一直爱她。”他缓缓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也不知道什么叫爱。从来没人教过我这些。家里从小告诉我，想要的东西就抢过来，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远处教学楼，眼神失焦。

“但也许从第一次见她开始，就不一样了。”

那是十三岁，在海中初中部的走廊。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裙，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低头走过人群。他听见有人笑她土，说她是乡下来的。他脱口而出：“土包子。”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很大，很黑，像井水底的星子。那一眼，他记了三年。

“她喜欢我的时候，我没当回事。”他苦笑了一下，“我把她的情书撕了，当着全校的面。我觉得她配不上我，觉得她那种人，连喜欢我的资格都没有。可现在我想起来……那么多人喜欢我，送礼物的，写信的，站在我家门口等我的……我一个都没记住。我只记得她。”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凌乱飞起。

“她恨我是应该的。”他说，“我活该。可今天她倒下去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听见自己喊‘打120’，可声音像是别人的。我跪在地上碰她脸的时候，她在喘，但越来越弱。我以为……我以为她要死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栏杆边缘的漆皮，一点点剥落下来。

“我才知道我怕什么。”

不是怕学校处分，不是怕舅舅责骂。

我怕她不在了。

怕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那个怯生生低头走路的女孩。

“我现在知道了。”他闭上眼，“我周然，爱许意。不是因为她可怜，不是因为愧疚。是我真的……爱她。我一直都很喜欢喜欢她”

阳台陷入长久的沉默。

吴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礼低头看着手中的习题册，纸页早已被汗水浸出一圈圈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