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天空灰白,云层低垂,冷风贴着地面扫过校园的每一条小径。梧桐树最后一片枯叶被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最终卡进排水沟的铁栅栏里。教学楼外墙的爬山虎早已褪成锈红色,干枯的藤蔓紧贴水泥墙面,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
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高一、高二、高三的学生裹着厚重的冬季校服,缩着脖子往里走。衣领竖起,围巾缠绕,呵出的白气在晨光中迅速消散。窗玻璃蒙着一层水雾,里面的灯光昏黄,人影晃动,锅铲碰撞声、叫号声、笑闹声混成一片暖意腾腾的喧嚣。
靠窗第三张桌,周然已经坐在那里。他穿着笔挺的白衬衫,外搭深灰色毛呢外套,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好,指节修长的手握着一次性筷子,慢慢拆开。桌上摆着五份早餐:两笼小笼包、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碟蒸饺、一杯豆浆,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他没动自己的那份,目光时不时投向门口。
王然坐在他左侧,咬了一口包子,含糊道:“你买这么多,真以为她是饭桶?”
吴放笑着拍了他一下,“少说两句,让人听见多不好。”
周礼低头喝粥,没说话,只是悄悄抬眼看了哥哥一眼。
门被推开,冷风灌入,苏在先进来,姜念紧跟其后,顾梦走在中间,三人有说有笑。她们身后,许意低着头走进来,肩背微微佝偻,双肩书包带子勒得手臂发紧。她穿的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质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没有翻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在寒气中泛着淡淡的青白。
她没戴围巾,也没戴手套。
顾梦回头看了她一眼,脚步一顿,随即转身走过去,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不大:“走吧,都等着呢。”
许意没反抗,也没抬头,任由她半推着走向那张桌子。走到对面时,顾梦直接将她按在周然正前方的座位上。椅子腿与瓷砖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一声。
“坐这儿。”
许意坐下,把书包轻轻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凉。她不敢看对面的人,视线落在桌面边缘的一道划痕上——那是上学期有人用钥匙刻下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
苏在和姜念相继落座,拿起筷子开始吃。顾梦也坐下了,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远处传来的喧哗。
周然看着她。
她比昨天更瘦了,脸颊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阴影。齐刘海遮住眉骨,却遮不住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左手安静地搁在桌沿,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些开裂。
他伸手,将面前那碗皮蛋瘦肉粥轻轻往前推了半尺,又把豆浆递过去,声音很轻:“吃吧。”
许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我不饿。”她说。
“不吃会饿。”他说。
她没再推辞,只点了点头,左手缓缓抬起,握住筷子。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倒什么。她夹起一颗小笼包,咬了一口,汤汁溢出来,滴在塑料餐盘边缘。她立刻用纸巾去擦,手指微微发抖。
周然知道她在躲他。
躲他的目光,躲他的善意,躲这段强行靠近的距离。
他低头喝了口粥,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胸口那一阵钝痛。他知道,一次道歉换不回信任,一堆零食填不满深渊。但他还是想试,哪怕她只肯吃一口。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玻璃嗡嗡作响。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停了几秒,又飞走了。
许意始终没碰那杯豆浆。
周然察觉到了,低声说:“我特意选的无糖、不含奶的,你看包装。”
他把杯子转了个方向,让她看清标签上的说明。
“我知道你对奶你会过敏,所以确认了三遍。”
许意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抿了一小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杯子,声音轻得像自语:“谢谢。”
这一声“谢”,轻飘飘的,却让周然心头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