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谋划
苏玥在墙内后罩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黑暗中那个装满首饰的大盒子,心里忐忑不安,知道三嫂是为了救自己离开,只是用这个东西做诱饵未免太冒险了些,万一白家把东西给弄坏了,给当掉了,自己的罪过岂不更多了一桩。想到晚饭后自己去对婆母说明日午间要陪舅舅外出吃饭,婆母竟一反常态没反对,要知道巧儿去了这些时日,婆婆叫英儿死死看着自己,一步都不能出白家大门,平日连前院都不准去,自己的天地只有后罩房这个小院子和头顶这一方小小天空,跟笼中鸟一样。紫芝平日也不能随意出门,就是采买也是英儿跟着,还好一个月前马山出门,把自己的信交给了他大哥马武。又托马武交给了平太太。自己一直盼着盼着,终于等到今天舅舅三哥来了,二哥没来,看来他是怪自己的。也罢,都是自己对不住亲人们。若自己能回到云州,自己一定潜心向佛,日日为母亲大哥和二哥三哥祈祷。迷迷糊糊中,苏玥回到了在云州时的日子……
前院白太太房里,灯还亮着,白家大爷二爷两位夫人都在。英儿也兴致勃勃,一遍遍讲着自己看到的大盒子里首饰的样子,那么做工精致的整套首饰,至少价值五百两吧。自己长了这三十多岁也没见过这么好的首饰,当年苏玥嫁进白家也没这么好的首饰,伯府三夫人可真舍得!几个人都暂时忘了要给苏玥过继那个孩子了,都想着这首饰归了自己该怎么用,白大爷想拿些最大最好看的那只玉钗给外边养的女人,她见了一定会好好伺候自己;白二爷当然想带着整套白玉兰头面去赌场把本钱捞回来,五百两呢,想想就叫人激动;白大夫人也想多拿些给儿子做聘礼;白二夫人倒是想都戴在自己头上。白太太则是还想跟以前一样逼着苏玥主动把东西给自己这个婆母。英儿倒也想分点,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分不到什么,再多的东西也填不满这些主子的窟窿。不过拿些苏玥别的首饰也不是不行,可她天天守着那个破屋子,把那些破烂被褥看得比金子还贵重,幸亏她明天中午出门,要是带着紫芝去就好了,还有马山,他们的两个孩子,再没有哪一刻这些人希望苏玥赶紧出去,再不回来了好。
可到了次日午间,白太太却突然病了,要苏玥侍疾,因此苏玥不能外出,白家两位嫡子夫人各自心怀鬼胎,想着那盒子羊脂玉首饰,在白太太这里打个照面,就心照不宣地到了苏玥屋里,可巧紫芝在前院洗衣服,紫芝的两个孩子也在前院帮忙。两位夫人把钗子簪子等看了又看,试了又试,听见大夫人女儿蕙儿的声音,两人才恋恋不舍把东西放回盒子里,这边蕙儿进来了,见母亲和婶子一脸惋惜的模样,啪嗒把盒子又打开了,看着这整套精美的首饰也忍不住满眼歆羡,嘟囔着:“母亲,我都十三岁了,连一件像样点的首饰都没有,不如叫三婶子送给我一件,这只白玉兰钗子可真好看。”说着就往头上插戴。大夫人一边帮女儿试戴,一边叹气:“苏氏哪会舍得,这是她三嫂子特意到如意阁买的,那里头的东西可不便宜。”白二夫人也道:“我家菱儿戴着这钗子更相配些,不如叫苏氏送给侄女们吧,她这当婶婶的,给侄女几件首饰也是应该的。蕙儿,你去找菱儿,你们去祖母那里向三婶婶讨要,有你祖母在,她不敢不依的。”白大夫人心里嗤笑弟媳妇眼皮子浅,却笑着说:“你二婶子说的很是,你去吧,菱儿心思灵透,最会说话了。”
蕙儿高高兴兴去了。
妯娌俩恋恋不舍离开苏玥屋子,也来到白太太屋里。不多会儿,蕙儿菱儿牵着手笑嘻嘻进来了,先扑到白太太床前撒娇撒痴问候了几句,又说自己大了,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出了门不成体统,听英儿说三婶子昨儿得了一盒子好东西,想开开眼。
苏玥哪里听不出来两人言外之意,淡淡道东西在屋里,想看便看,两人如得了佛旨纶音,飞快跑到苏玥屋里把首饰盒子捧出来,在白太太床前打开,一件一件仔细摩挲,眼中仿佛长了无数钩子,死死抓住这些首饰。
苏玥神色淡然,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这些白家蛀虫有多贪婪,今后就会有多后悔。菱儿胆大些,开口讨要首饰:“三婶子,我最喜欢这只钗子了,能不能戴戴?”蕙儿也不甘示弱:“三婶子,这只钗子还是最配我这身衣裳,您看是不是?”苏玥神色无波,道:“蕙儿果然出落得越发秀丽了。不过菱儿也是女大十八变,越来越好看了呢。”两个十三四岁的女孩相视一笑,都从地方眼里看到敌意,都看着那只钗子,想要把它收入囊中,宁氏躺在床上,盯着满盒子首饰,心里也是直痒痒。她也喜欢这根钗子,正好配她那件月白色轻罗夏衫,还有那只簪子,那对坠子,真是长在了自己心坎上,可惜自己是婆母,拉不下脸讨要,不如两个孙女,仗着年纪小,能抹开了脸面向长辈讨要。
苏玥想起三嫂在自己耳边的话,低了头,不言不语,仿佛看不见这祖孙几人的丑态。到底是女孩子的争强好胜,蕙儿生怕菱儿先要走了这只钗子,就把钗子拿在手中紧紧握着,菱儿假意拿过去看,无奈蕙儿不撒手,大夫人不疼不痒道:“都这么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来,还是我拿着吧,免得一会儿你们弄坏了。”就要从女儿手中接过钗子。
宁氏却伸出手道:“还是祖母拿着吧,你们两个孩子,不先问了婶子这钗子给哪个,就想着争夺,还哪里有小姐的样子。”蕙儿却不愿把钗子给祖母,知道祖母一向更疼爱嘴甜的菱儿,就死死握着,苏玥看了眼宁氏:“婆母,儿媳进了白家这么多年,蒙您一向疼爱,总想着孝敬您,可苦于有心无力,正好这套首饰也不错,就孝敬了婆母吧。”
宁氏不敢置信,怔怔看了苏玥好一会儿,才颤巍巍问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这是你娘家嫂子送你的,我怎好要呢?”一边却趁着蕙儿惊讶,趁机把钗子抽了出来,拿在手中细细看着:“难得你的孝心,我收下了,你从早上到现在都侍奉在我这里,也累了,还是先回去歇着吧。
大夫人二夫人几欲吐血,没料到婆婆竟这般厚颜无耻,苏玥明明是不想得罪两位嫂子和侄女,虚让一下罢了,竟然会这样。刚好有妇人在门口喊道:“白二夫人,今儿有了新鲜珠花,你不是要给菱儿小姐买吗?你看这些可行?”说着,一位矮胖妇人挽着箱子进门来了,英儿赶紧对屋里道:“太太,卖珠花首饰的刁妈妈来了。”白太太心思全在手里的玉钗上,对二
夫人道:“既是找你,你就去看看,我乏了,不想见人。”
二夫人也不想走,怕婆母把钗子给了蕙儿,可菱儿一听刁妈妈来了,连蹦带跳出去了,到了院中就要刁妈妈打开箱子。刁妈妈走街串巷惯了,知道白主簿刚回来那几年白家仗着苏玥嫁妆铺子的收益,几位太太夫人还能时时去如意阁瞧瞧,拿上一两件首饰,后来白家渐渐败落,大夫人二夫人也开始光顾自己这个游商小贩了,尤其是菱儿蕙儿这两个姑娘也十三四岁了,知道了打扮,就三天两头叫了刁妈妈来白家,不管买不买,总要看一看的。不独白家女眷,平县小城里这些个寻常百姓人家买不起如意阁的首饰,就成天盼着刁妈妈拿了箱子挨家叫卖,虽是寻常的珠花,各色堆纱假花,簪子镯子之类,都是百姓家里妇人们买得起的。往常菱儿见了这些花呀珠子呀都会高兴得很,今儿倒是粗粗看了一番,兴致缺缺,道:“没什么新鲜的,比起如意阁的还是差远了。”
刁妈妈听了也不恼:“哎哟我的菱儿小姐,老身是小本生意,哪有如意阁那么大的本钱,能弄来稀罕物儿。不过菱儿小姐,你何时去如意阁买东西了?”
菱儿三言两语说了苏玥把整套首饰送祖母的事,刁妈妈一拍手:“我的小姐,今儿真是老天开眼,也叫我瞧瞧可好?这朵珠花送给小姐戴了,只求我能看一眼吧。”
菱儿看着手里珠花,还算别致,想着祖母平日也爱跟刁氏攀谈,就直接带着刁妈妈来到祖母屋里。刁妈妈带着箱子来到屋里一瞧,白太太床边一个如意阁标志的盒子里满是莹润剔透的白玉兰首饰,惊讶大地叫起来:“哎哟,白太太,这是如意阁最值钱的宝贝了,没五百两买不到,我也是头回见呢,以前听县令夫人身边的仆妇说过,她家夫人看了几回都没舍得买呢。您可算是眼光不错,这可是多年前秦地谢家给宫里赶制的,谢家倒了,这批东西就四处流落了,能有一件已是难得,您竟有整整一套,可是不得了。我今儿见了一回也是值了,也算见了世面了。”
宁氏把钗子举起来,在眼前细细看,果然在钗子隐蔽处看到小小的‘谢氏’记号,又看另外几件首饰,也有这些记号,心里一阵惊喜,忙说是苏玥送给自己的,这刁妈妈一张嘴,会把死的说成活的,她若知道这是苏玥送自己的,肯定会给旁人说,这样大家都知道了,苏玥也赖不掉了。
刁妈妈赞叹一番,又说还有几家要看镯子珠花,得赶紧送过去,奉承了白太太几句走了。
白太太心里熨帖,从没今儿这样高兴过,这本是送到宫里给贵人们戴的首饰,竟叫自己得了,真是意外之喜。这样再看苏玥,也没那么碍眼了,总算她还有点良心,要说,除了不是伯府嫡女,这苏玥相貌举止性情比两位嫂子还算强些,性子嘛,属实有些倔了。可要不是这样倔强,也不会跟嫡母兄长们闹翻嫁到白家来,说来白主簿死后白家这十来年的安稳日子还是靠着苏玥,她的陪嫁还有一个铺子,白家原先那个铺子早为了填补老二的赌债低价卖了,老大两口为此跟自己吵了多少回,要是苏玥这个铺子也弄过来,家里日子或许还能再撑几年,想起昨晚老二又来要自己的私房钱,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
苏玥若老僧入定,呆呆坐在自己屋里床边,紫芝忙完灶上的活儿,抽空给苏玥送来一壶热水,叫她喝杯热茶暖暖,苏玥也不说话,握着水杯,小口啜着,眼里一片死灰。紫芝见了心疼:“夫人,要不我去递个信,叫舅老爷三公子赶紧来吧。”
“你怎么出得去?你当我这好婆母跟两个嫂子是哪里的贤惠人,就算我把铺子也送给婆母,他们也未必会放我走。”苏玥额角几根白发衬着旧银簪,眼角几根皱纹,从天刚亮侍奉婆母到如今,眼下一片乌青,脸色青黄,身上是半旧的青布衣裙,活脱四十上下的村妇,没来由叫紫芝一阵心疼。听白家派英儿说苏玥要侍疾,不能出来见何家舅爷,青桐也不惊讶,会说知道了,改日会登门拜访。英儿见青桐并无怒意,心里狐疑,不过还是没再言语,也不见苏琅和何二爷,在客栈里略呆了会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