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苏玥
苏玥主仆住在后罩房最西边一间,其余两间是紫芝一家、英儿住的。屋外堆着木柴,屋里不过一丈见方多些,房子低矮潮湿,进去先是寒气扑面,一张窄窄的小床靠墙放着,被褥都是薄薄的,桌椅都已破旧不堪,苏玥坐在窗边,呆呆望着门口方向,见青桐和春草进去了,先愣了片刻,才站起身,听青桐说:“我是你三嫂”。又过来一把抱住了苏玥。苏玥眼中的惊诧渐渐被湿润代替,大概碍于白太太的丫头英儿也在,泪水最终没滚落下来。
青桐见苏玥穿着薄薄的旧青布棉袄,月白色布裙,一根素银簪子,一对银坠子,人也瘦得厉害,棉衣好像挂在身上,脸色青黄,竟像是三十多岁的人,看着比两位婆家嫂子还显老,也忍不住唏嘘,她不知道苏玥当年在伯府如何,可女子婚姻的好坏从脸上就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她不知道苏玥会不会跟他们走,虽然她内心很同情这位曾经的娇小姐。
苏玥哭了一阵,赶紧行礼,青桐忙搀住了,细看苏玥,一双淡淡远山眉,一对杏眼,一张小巧瓜子脸,可惜此时这张脸没一丝二十多岁少妇的娇艳,满是饱经世事的沧桑,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两鬓也有了几丝白发,眼睛里满是凄楚。青桐心里一热,不觉抱着苏玥,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悄声问她:“你怎么打算?是跟我们走还是留下呢?舅舅也来了,总要把你的事做个了结。”苏玥嗅到青桐身上一股子清雅的香气,不是一般妇人用的香膏香脂,倒像花草的清香,可这十月天气哪来的花草?她无心深究,只觉得青桐的怀抱叫人温暖安心,看来三哥娶了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子,那安儿今后也该有个好母亲了吧。
青桐摸着苏玥的头发,心里无限感慨,虽说自己跟三公子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可三公子待自己谦和有礼,除了西院唐氏那些人,自己在伯府的日子比玥小姐倒是强上一些,只是自己今后的路怕不比玥小姐顺畅多少,这样想着不免兔死狐悲,眼里也不觉酸酸的。
青桐见白太太派的英儿一直紧盯着,知道是防备苏玥,故意露出腕上的金镯子,对春草道:“我刚来得急,把给姑奶奶带的糕点竟忘在车上了,你带着这位姑娘去前院拿吧,别忘了给个戒指当谢礼,记得拿姑姑给的京城里的新品,听说是宫里主子们都喜欢的,你快去拿吧。”春草会意,请英儿同去,没想到这个丫头嘴角冷笑下,并没动身,春草笑笑,自己去了,不多时,捧了点心盒子回来,笑吟吟递给苏玥。青桐把首饰盒子打开,苏玥无心观看,春草特意一一指点并介绍,整套纯白羊脂玉头面:玉兰花头簪子,玉兰花钗子,玉兰花耳坠子……样样精美非凡,黯淡的小屋顿时熠熠生辉。
青桐没漏掉英儿眼中的贪婪,见她目光不由自主往首饰上瞧,含着笑,走近了道:“既然姑娘不愿要戒指,那少不得给姑娘个好东西了。”说着腕上嵌宝金镯子一闪,手上帕子已伸到英儿眼前,英儿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想着这个金镯子可值不少钱,随即一阵幽香飘来,就软绵绵倒在地上。青桐拉着已傻掉的苏玥坐下,说这药粉只有一盏茶的时效,要苏玥把要紧事赶快交代了自己。一旁苏玥的贴身丫头紫芝前来拜见,青桐见这丫头已是妇人打扮,虽一身布衣,却脸颊红润,看着比苏玥年轻了不少。苏玥说自己要跟苏琅回伯府,问紫芝怎么打算,紫芝只是哭,问急了就给苏玥跪下磕头。苏玥长叹一声:“你丈夫儿女都在这里,你不想跟我走也是人之常情,你我主仆一场,我也没别的送你,把这只镯子给了你当个念想吧。红云跟你当初随我到了白家,红云没福气早早得病走了,你跟我也没少受罪,不知今后我们还能不能再见。这是我最后一点东西了,你拿着吧。”说着把腕上一只银镯子摘下来送给紫芝,紫芝怎么也不肯收,苏玥硬是把镯子戴到紫芝腕上。苏玥又把枕边红木小盒子打开,拿出一只碧绿通透的翡翠镯子,放到青桐手上:“三嫂,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剩这只母亲给的陪嫁了,这还是母亲当年的嫁妆,是外祖母请人做的,听说一共做了两只,一只给了我,一只给了母亲陪葬,母亲疼我,我却没能在母亲身边尽孝,真是不孝女。你把这个先收下。”又把一张房契塞到青桐手中:“这是我的陪嫁铺子,你叫舅舅三哥把它卖了吧。那个已给白家卖掉还二爷的赌债了,我若不卖掉它,早晚会被白家人吞个干净。”青桐把东西收下,贴着苏玥耳朵说了几句,又赶紧叫春草和紫芝把倒地的丫头扶起来放到桌旁椅子上,把她衣服抚平,身上土拍干净。
英儿睁开了眼,见自己还在苏玥屋里,刚才的一切都好似梦一场,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却一点也没听清楚,见大盒子里首饰还在,心里安定了些,听青桐说:“姑娘是不是近来有些头晕乏力,睡得也不安稳,想是饮食上过于清淡了,白天也太辛苦了些,以前我老家邻居也是这样的症状,到底用了不少补药,将养了半年才好些,我给玥妹妹带了些补品,看姑娘身子虚弱,不如也用些。”说着从身上荷包里拿出两丸棕色药丸,都用蜡封着,递给苏玥一颗,苏玥取出吃了。英儿却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没吃,青桐接过取出往嘴里一放,当众人面吃了。英儿这才有些后悔,不过看那满盒子首饰还在,又不经意间撇撇嘴。
青桐当面嘱咐了苏玥要好生养着,又叮嘱紫芝好好服侍苏玥,这才带着春草姗姗而去。英儿故意落在后边,目光犹自留在那大盒子首饰上。
青桐又道:“明日我想请玥妹妹陪舅舅三公子用午饭,介时我会坐车来接玥妹妹,请玥妹妹务必准备好了。”苏玥面露难色看着英儿。青桐却不以为意,再次叫苏玥明日一定赴约,带着春草走了。
等青桐等人走远了,苏玥才长叹一声:“难为三嫂了,若事情真如她说的那样,我也就能跟三哥回云州了。”紫芝也双掌合十,暗自祈祷上天。
何二爷见青桐带着春草出来,不见苏玥,心里一阵酸楚,要不是这丫头执拗,怎会有这半生心酸,还叫亲人们费尽心思,不过为了带走苏玥还是暂时忍忍吧。
众人离开白家,青桐在车上沉默不语,只是把苏玥给的翡翠镯子和房契给了苏琅,苏琅收下了,也不说话。何二爷问苏玥怎样,青桐苦笑道:“很不好,所以还得麻烦舅舅赶紧照着计划行事。”
何二爷当即托马武找到衙役王五,请他帮忙找相熟的县丞,若白家强行留人就让官府出面帮忙放人,县丞对白家的事倒是略有所知,收了银子也愿意替苏家出力。可何二爷托认识的一位商家找人牙子打听,要买白家的马山,却在白太太这里碰了一鼻子灰,白太太明知是苏家想买人,无论来人出多少银子都不愿放人。
这边天黑后,王五带着何二爷苏琅去了白家二爷常去的赌场管事家里,管事笑着叫人给王五献上茶,听王五说明来意,哈哈笑道:“五哥,别的事好说,您常年也不开口,可这事有些难办,毕竟白家是平县的,虽说白主簿不在了,可他当年那些朋友还多少会顾着些他那俩不成器的儿子,再说白二爷也算是我们这里一个老主顾,兄弟要听了您的明天去催债,别的主顾还来不来了?我们开门做生意,可不能把财神爷往外撵哪,只有叫他们时时来,我们才能细水长流不是?兄弟也是捧人家的饭碗,五哥您的意思,兄弟实难从命。”说着端茶送人。
何二爷把几张银票拍在桌上:“方管事,您叫白家老二输掉这个数目就行,这个归您。据我所知,他欠的赌债有这一半吧,他好赌,家里没钱,可他家里有更值钱的东西,你放心,他很快就会来赌的,这回,你叫他先还了钱,他必定说没钱,你就叫他回去拿东西,他必定会拿来的。只是他输光了您派人去催债就行。”
方管事斜觑了银票:五百两,又看何二爷笃定的神态,心里盘算起来,白落五百两,倒是好事,可主子那里也得拿出些孝敬,怪不得这几日左眼直跳呢,原来是这个财运等着自己。
又听何二爷道:“若白家老二把东西拿来,你不要动,要原封不动还给我。不是我舍不得,这其中内情等事情了结再给您说,当然我不会叫赌场吃亏,我的事办成了,再给您这个数,王五爷为证。”
方管事笑道:“好说,若白老二不拿东西来赌怎么办?”
何二爷道:“那就请管事帮我个人情,把马山从白家买出来。这五百两若花不完剩多少都是管事的,就当我交个朋友。”
方管事心里高兴,一口答应了。想要问为何用这么多钱买一个下人,又想对方定有不愿叫自己知道的缘故,自己想知道,迟早会得着准信,不在这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