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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第1页)

后来的人写起大汉高祖之后、孝文登基之前的那段长安岁月,总爱记住那些惊心动魄的大事——帝王更替,功臣进退,朱门之内的筹谋与刀兵。可若问一问城南食肆卖饼的老妇,她大约只会笑着摇头,说那几年啊,日子倒是一年比一年安稳。史书后来写了帝王,写了功臣,写了胜败兴亡,却没有写过哪个春天。而许多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不过是长安城里一个寻常的春日。

汉初的长安,尚残留着楚汉争霸的烟硝。

未央宫高台上的丹漆新施未久,日光照上去,仍泛着温润的光泽;城郭四周,高祖皇帝刚划下的城垣基址上,数万民夫夯筑的新土还留着一层层的夯窝,远远望去,颜色比旧土浅些。只是硝烟散去不过数载,人却是不肯总记着乱世的。日子安稳下来,城里的烟火气,便一天盛过一天。

天刚蒙蒙亮,宣平门便开了。

守门甲士收起长戟,第一辆运盐的牛车缓缓驶入城中,木轮碾过夯实的黄土,发出辘辘轻响。赶车的老汉扬了扬鞭梢,身后的几辆车也跟着鱼贯而入,城里便像是被这一阵车声慢慢唤醒了。

街市也渐渐热闹起来。

挑夫挑着木担快步穿行,担头一晃一晃;卖竹器的汉子将新削好的竹简、竹箧一件件摆上木案,时不时抬头招呼一声;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铁锤一下一下落在铁砧上,铿锵之声顺着长街传出去老远。载着盐铁、丝帛、漆器的牛车缓缓而过,车上的陶罐偶尔轻轻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卖炙肉的总是起得最早。

铜叉上的羊肉烤得滋滋冒油,油脂顺着肉纹缓缓滴落,落在炭火间发出轻微的“滋啦”声,腾起一阵白烟。掌勺的老汉抓起捣碎的花椒和茱萸,随手撒下,辛香霎时随着热气漫开,又混着隔壁酒肆新酿醪酒微酸醇厚的酒香,引得过路的人都忍不住放慢脚步。

街角是炸粔籹的小摊。

老妇挽起袖子,将揉好的面团一个个送进滚开的铜釜。面团在热油里翻滚片刻,便鼓胀成金黄酥脆的小团。她用长柄木勺将粔籹捞起,淋上一层琥珀色的饧糖,甜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腾。守在灶边的几个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直到老妇笑着说一句:“还烫着呢。”这才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

不远处,高大的陶甑正冒着白蒙蒙的热气,新麦蒸熟后的甘甜顺着风飘了出来。隔壁食肆里,店家把和了羊脂与蜜水的面餻贴在陶炉内壁,不一会儿便烤得边缘焦黄。麦香、蜜香和油脂香交杂在一处,让人还没走近,肚子便先饿了。

街边埋在草木灰里的栗子也渐渐煨开了口。热气裹着栗香,一阵阵飘出去,连牵马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望上一眼。

除了吃食,街市里更是什么都有。

卖漆器的商贩正低头擦着新制的朱漆食案,漆面映着晨光,几乎照得见人影;隔壁修弓的匠人拨了拨弓弦,只听“嗡”的一声,引得旁边卖陶的汉子笑骂一句:“轻些!我这陶碗都快叫你震裂了。”一句玩笑,倒惹得左右几家铺子都跟着笑起来。

街上最热闹的,终究还是人。

佩剑的郎官骑马缓缓经过,小心避让着赶牛入市的老翁;商旅牵着驮满货物的驽马,自关中而来,又将往山东、河东而去,时不时还要回头催一催后头打瞌睡的小伙计;几个轻侠少年昨夜醉宿酒肆,此时掀帘而出,一边笑骂,一边勾肩搭背地往街口走,引得几个孩童偷偷跟在后头瞧热闹。

若逢春深,城外渭水岸边的新柳便都抽了芽。柳絮随着风四处飘扬,落在人肩上,也落进炊烟里。有人随手拂去衣袖上的飞絮,有人却浑不在意,只顾赶着今日的营生。牛铃、马嘶、铁锤、叫卖,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一点一点汇在一起,整座长安,也就在这样的声音里慢慢醒了。

若不是城外那些还带着新土颜色的夯墙,几乎叫人忘了,这天下,也不过才太平几年。

而樊若,就是在这样的长安,一天天长大的。

她认得长街口卖粔籹的老妇,也认得西市口那个总把栗子煨得最香的老翁;知道哪家食肆的髓饼最好,哪家的蒸饼总是最早卖完,连卖糖的老伯什么时候出摊,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是舞阳侯、大将军樊哙最疼爱的掌上明珠,也是当朝吕皇后亲妹妹的幼女。

宫里的内侍见了她,也总远远便笑着行礼。

每逢樊若入宫,椒房殿里的宫人瞧见远处那道一晃一晃的丹罗小襦,便知道皇后今日多半又要留饭了。高祖陛下偶尔经过,见这孩子玉雪可爱,也总爱招手唤到跟前,笑着摸摸她的发顶,轻轻捏一捏那张圆圆的小脸。临走时,再命内侍赏些南海明珠、蓝田佩玉之类的小玩意。

久而久之,宫里的人便都认得她。

宫中的老人见了她,总爱笑着说一句:

“舞阳侯府这位小女公子,是个命里带福的。”

后来樊若常常想起这句话。

那时候,她也曾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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