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皇宫（第1页）

在樊若的记忆里，最明亮的一段光阴，始终停留在未央宫的那个春天。

那一年，她七岁。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未央宫虽已巍然矗立，宫墙之间却仍带着新筑宫室独有的桐油与漆香。

高祖皇帝命傅官于宫中设书舍，为诸皇子讲读《诗》《书》；又念及功臣勋旧之家，特许列侯、公卿家中年岁相近的子女入宫旁听，一来共习礼乐，二来也使宗室与功臣子弟自幼相亲，不失同心之意。

樊若自然也在其中。陪她一道入宫的，还有姐姐樊薇。鲁元公主家的小女张嫣，也常静静坐在窗边，与他们一同听先生讲学。

未央、长乐两宫遥遥相望。

高高的复道凌空而起，将一座座高台殿宇连成一片。朱门重重，长廊深深，对大人而言，那是天子听政、皇后治内的宫禁；可在七岁的樊若眼里，却只是一座怎么也逛不完的大园子。

今天从宣室前绕过去，明日又从椒房殿后钻出来。有时候走着走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到了哪里。

她最喜欢西南边临水的小苑。沧池里的肥鲤总爱挤在石边，宫人一撒鱼食，便乌泱泱聚作一团，尾巴拍得水花四溅。

樊若总嫌隔着栏杆看不过瘾，非要探出半个身子，去数最大的那尾。

一旁的张嫣平日话不多，看着文静，每逢这时候，却总是第一个挽起袖子，陪她一道伏在栏边。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探得远，吓得后面的宫人齐齐变了脸色。

“小女公子！”

众人忙不迭将两个孩子抱回来。

张嫣抿着嘴，一本正经地站好，樊若却早已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一笑，张嫣眼底也跟着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两个人相视一眼，又忍不住笑作一团。

除了沧池，樊若还喜欢宫里的假山。

那些山石不过数丈高，却层层相叠，石罅蜿蜒。钻过去，便又是另一番景致。有时是一窝刚破壳的小雀。有时是一树开得雪白的林檎花。

更多的时候，不过是刚躲好，便被宫人循着笑声找了出来，无奈地道一句：“小女公子，又跑这儿来了。”

樊若总觉得，宫里藏着无数秘密。只要再翻过一块石头，就能发现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

再往西，还有豢养珍禽异兽的苑囿。

鹿、麋、白雉悠然其间，偶尔还能望见几头自西北边郡进献来的橐佗，慢悠悠踱着步子，长长的脖颈高高扬起。

宫人总说：“不可近前。”

樊若嘴里答应得极快。可待宫人一个不留神，她又踮起脚，扒着木栏，目不转睛地望上半日。

那时候，她总觉得，皇宫没有走完的一天。今日看过的花，明日还会再开；今日没有找到的小径，后日总还能再去。

学堂里的日子久了，樊若便渐渐与几位皇子熟识起来。

刘盈哥哥，她早几年便见过。

那时的太子刘盈不过十二三岁，生得面容清润，唇若施脂，眉目疏朗间自带几分文弱之态，却又不失端正清朗。最难忘的，是他那双眼睛，清澈如九秋之水，望向人时总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无论谁到了他跟前，他都肯耐心听对方把话说完。

他神情清和，举止娴雅，常穿一身浅青色曲裾深衣，衣料不过宫中常例的细绢，并不见如何奢华。衣袂却总收拾得极妥帖，衣缘处压着细细一道玄色云纹锦边，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佩一块寻常羊脂玉环。若不是宫人见了他便恭敬行礼、口称“殿下”，旁人只怕会当他是哪户诗礼之家养出的清贵公子，哪里能想到，这竟是大汉的储君。

宫里的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因为他的目光，总落在别人身上——宫人回话，他会停下来听完；弟妹跌倒，他总先伸手去扶；便是谁闯了祸，他也极少急着责怪，只轻轻问一句：

“怎么了？”

这一句话出口，再大的委屈，也像消去了一半。

樊若小时候进宫，偶尔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