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五月（第1页）

长安的春日过得很快。

四月末，暮春的风从终南山吹来，裹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香气，穿过未央宫高耸的宫门。桃花已尽，宫墙边的草木褪去嫩色，换成明亮沉郁的青绿。沧池水涨，映着垂柳叠翠，碎光如琉璃一般洒在水面上。

宫人们收起春日薄毯，换上轻便席具；太官也开始取用凌室所藏的冰，给时令瓜果降温。

春日过去了，孩子们却并未察觉。

他们只觉得天气渐暖，学舍窗牖可以开得更大些，先生讲《诗》时，外头的鸟鸣也多了。

五月初五前半个月，先生放下手中的竹简，温声道：

“五月五日乃恶月恶日，宫中半日休沐，诸位不必来学舍。”

话音刚落，年纪最小的刘恢、刘友便小声欢呼起来；刘如意按捺不住兴奋，差点打翻桌案上的竹简，被刘盈轻轻按住手腕，刘盈自己的嘴角却也忍不住扬了起来；张嫣低头笑了笑，手里的绣绷轻轻晃了一下；唯有刘恒仍坐在最末的窗边低头抄写，只是樊若看见，他手中竹笔蘸墨时，难得多停了一瞬。

散了学，孩子们很快便凑在一处议论起来。刘如意想着去上林苑抓野兔，刘恢、刘友围着刘盈询问宫外百姓家过节时会在门前挂些什么草木，张嫣安静听着，偶尔也插上一句。

樊若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刘盈的衣袖。

“刘盈哥哥，宫里五月五会怎么过？”

刘盈想了想。

“应当与往年一样，由宫人准备些艾草、香囊与菖蒲酒。”

“那我们呢？”

“我们？”刘盈一愣。

樊若认真地点点头。

“我们也过呀。”

“宫外人家都有自己的五月节。樊府每年这时候，阿母都会让人采来鲜艾草，给我和阿姊系长命缕。我和阿姊还会斗草。”

说到这里，小姑娘眉梢都扬了起来：

“去年我还赢了阿姊呢。”

“你还好意思说？”樊薇回头瞪她，“你把后院里最硬的几根草全挑走了，谁还能赢你？”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樊若却仍抬着头，眨巴着眼睛看着刘盈：

“我们能不能也在宫里过一次？”

刘盈看着她。小姑娘总有许多想做的事情，今日想过五月节，明日又不知会想出什么新花样来。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幼年时。

那时，他还不是太子。阿父常年在外征战，他和阿母、姐姐住在丰邑的旧宅。每逢五月，阿母会带着他和姐姐到田边去采草药。姐姐总跑得比他快些，他便提着竹篮跟在后面。回去时，阿母坐在门槛上，把采来的草药一一摊开，又替他们将五色丝系在腕上，保佑他们无病无灾。

那时候，他只是母亲的孩子，是姐姐的弟弟。

后来，他住进了未央宫，身边有无数宫人侍奉，有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可那些简单、温热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去了。

刘盈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樊若。那双清澈的眼睛，像极了许多年前沛县五月里毫无阴霾的阳光。

他温和地笑了笑：

“好。五月初五那日，我们就去沧池边。”

第二日，樊若便开始兴高采烈地忙活起来。

她让宫人寻来一束细薄的竹片，将边缘磨得光滑，一面刻上众人的名字，一面刻上祝语。

“每个人取一枚，抽到谁的名字，就给谁准备一份五月礼。”

刘如意觉得新鲜有趣，主动凑过来帮忙，只是帮倒忙的时候更多。一会儿嫌别人的竹片刻得不好看，一会儿又夸自己的字写得最好。最后还是刘恒默默走过来，替他将竹片一块块重新整理齐整。

刘盈站在一旁，负手看着他们打闹，眉眼间尽是温和宠溺的笑意。

樊若问：

“刘盈哥哥不玩吗？”

刘盈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