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姨母（第1页）

高祖驾崩后的长安，并没有立刻变得不同。至少在樊若眼中，没有。

未央宫的白幡渐渐撤了下去。春日的风仍旧从城外吹来，宫墙依旧高高立着，宫人们每日晨起洒扫，太官也照常送来朝食与餔食。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悄无声息地变了。

先帝驾崩后的第二个月，薄夫人得太后允准，将出宫北上代国，与儿子刘恒相聚。其弟薄昭奉诏扈从，亲率车骑一路护持。

临行那日，樊若去宫门外相送。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春雨，宫道深长，水汽将朱红的墙砖浸得发暗。

薄姬一身素服，替樊若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温声叮嘱她好好读书，便登车北去。

樊若站在宫门外看了很久，直到车影化作雨丝尽头的一点，才转身回去。那一瞬间，她恍惚想起了几个月前阿恒与如意离京时的车马，而后默默把手缩进了垂胡袖囊里。

新帝即位后，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也到了就封的年纪，先后离京赴国。诸皇子中，除淮南王刘长与燕王刘建因太过年幼仍留长安外，其余皆各归封地。孩子们不再日日聚起读书，内学堂便空了下来，案几上积了一层薄灰。樊若有时路过，仍会下意识回头，才想起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好在，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宫外，樊家这边。樊哙获释，复爵邑，舞阳侯府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樊府专门请了长安城里颇有名的老儒入府，单为樊若授课。

清晨天刚亮，侍女便端着温水与青盐入房，为她梳洗。她如今尚未及笄，平日不必如成年的贵族女子那般郑重梳妆，只需穿着整洁的曲裾，束好发髻，便去向母亲吕嬃问安。

朝食之后，先生便在侧堂授课。除了《诗》《书》之外，樊若也开始接触一些简单的史事。她听得认真，却总有许多奇怪的问题。比如先生讲到古代贤臣，她会忽然抬眼问：

“为什么男子可以做官，女子却不行？”

先生一时无言，抚须半晌，只道：

“男女有别，自古如此。”

樊若皱起眉头。自古如此，便一定是对的吗？

读书之余，吕嬃则会在课后教她一些更实际的功课。比如如何看一个人的言语神色，如何分辨亲疏远近；又比如朝堂上的利害，哪个勋贵家换了封地，哪位诸侯王与朝廷生了隙，谁家又与谁家结了姻亲。

樊若有时候听得迷迷糊糊，转头问阿母：

“为什么大人们总要看一个女子嫁给谁？”

吕嬃看着她，凤眼微微一敛。

“因为女子嫁人，看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夫婿。”

“那还要看什么？”

“还要看他的父兄、他的宗族。将来，还要看你们的子嗣。”

樊若不太明白。在她看来，一个人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她抿了抿嘴，追问：

“为何不能看自己？”

吕嬃微怔片刻，随后又笑得像串金铃，伸手点了点樊若的额头。

“你这丫头，口气倒是不小。比你两个阿兄还敢想。”

“可若不嫁呢？”

樊若紧追不放。脱口的瞬间，她不知怎的，想到了阿姊樊薇。

“不嫁？”吕嬃轻笑了一声，“世道不会答应。”

“那世道为什么不能改？”

吕嬃看着女儿稚气未脱的脸，半晌，才轻轻敲了敲她的额角：

“因为改世道，比做成一件事难上千万倍。”

樊若似懂非懂。她觉得，阿母和姨母心里，总有许多她还不能理解的深潭。

课毕到了午后，剩下的光阴便全是惬意的。樊若有时与姊妹、女伴在廊下投壶、下六博；有时便独自倚在回廊下，看庭前老树上的云卷云舒。

每到阿父得闲的未时，便会叫她和二哥一同去后院练武，或是带他们去郊外马场学习骑射。樊哙虽然疼爱女儿，却并不觉得女子便不需要强健身体。他教樊若如何握弓，如何骑马，如何认军中旗号。只是樊若每次练一会儿便嫌累，总想着偷偷跑开，去一旁的草堆里磨洋工。

樊哙也不恼，只哈哈大笑，用那长满茧子的大手揉乱她的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