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念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摆着那两本作业本。她不再问“这是不是放错了”,也不再还回去。她只是翻开,看一眼,然后放回原处,等他自己来收。有时候他会直接递回来给她,有时候他会翻到某一页放下来,上面写着他自己昨晚额外做的一道题,旁边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行小字——“你看看这个。”
沈念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他“你为什么每天都把作业借给我”。陆屿也从来没有解释过。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张椅背的距离,那些话像空气一样飘在中间,没人伸手去抓。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讲完一道例题,粉笔戳在黑板上咚咚响,粉笔灰簌簌地往下落。沈念低头抄笔记,抄了两行,右手一滑——笔掉了。
圆珠笔滚下桌面,掉在她脚边,噌的一下滚到了陆屿的椅子腿旁边。沈念叹了口气,弯腰去捡。
她的上半身低下去,手伸向地面,脑袋正朝着他的椅子腿的方向。她快要够到笔的时候,下意识怕撞到他的椅子,头往旁边偏了一下,然后她看见——
陆屿的脚往后缩了一寸。
他的椅子腿原本离她的脸大约二十公分,他双脚并拢放在椅子横杆上,鞋尖朝前。她弯腰的那一刻,他的左脚往后挪了一小段距离,刚好让出她脑袋要经过的那个位置。幅度很小,如果不刻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大概就是一条缝的距离,刚刚好够她弯腰过去不会碰到他的椅子腿。
沈念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笔,眼睛盯着他缩回去的那只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帮上有一小块蹭黑了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的——她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就有的,还是刚刚缩脚的时候蹭到椅子腿弄的。
她蹲在那里大概有三秒。那三秒里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又在一瞬间涌上了太多东西。
她捡起笔,坐直了,把笔放回桌上。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天剩下的时间,沈念一直在想那只缩回去的脚。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从第一天她坐到他后面开始,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吗?每次她弯腰捡笔、捡本子、捡橡皮的时候,他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把脚往后缩?如果是的话——那他已经做了多少次了?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第一天她坐到他后面的时候,他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当时她觉得他眼神很淡,像是无所谓她坐在那里。但现在她忽然开始怀疑那个眼神里是不是有别的意思。
下午上自习课的时候,沈念故意把橡皮碰掉了。
她没有立刻去捡,先等了一下,假装在写题。过了大概十秒,她才弯腰下去。这一次她弯得很慢,眼睛往下瞟了一眼,看见他的脚——已经缩回去了。在她弯腰之前就缩回去了。像是提前预判了她会掉东西一样。
沈念捡起橡皮坐直,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他一直在做这件事。从第一天开始。每一次她弯腰的时候,他都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脚往后缩一寸。给她让出空间。怕她撞到。
沈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压不住,弯了一下。
但她没有问他。
那天晚自习结束,沈念收拾书包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陆屿的椅子。椅子下面,他的书包已经拿走了,桌面也收拾干净了。但他的椅子没有推进桌底——像是走得急,忘了推。或者像是故意留着一丝痕迹,让她知道他今天也来过。
沈念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把他的椅子轻轻推进了桌底。
她动作很轻,椅子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然后她背起书包走了出去,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湿气味。沈念走在走廊里,路灯从窗外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长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