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深蓝色的手帕在沈念口袋里待了整整三天。
她没有拿出来用过,也没有还回去。她每天出门前检查一遍是不是还在,上课的时候偶尔把手伸进去摸一下,指尖碰到那叠得方方正正的柔软布料,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像是口袋里藏着一小块秘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还给他。可能是因为怕他问“你拿我手帕干什么”,她回答不上来。也可能是因为——那块手帕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第一次她经过他身边时闻到的那种,后来她每次路过他座位都会悄悄吸入一口的那种。
第四天中午,沈念终于决定把它还回去。
她挑了一个教室里没什么人的时候。午休刚开始,大部分人还在食堂排队,教室里只剩两个同学趴在桌上补觉。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块手帕,攥在手心里,走到陆屿的座位旁边。他的手肘抵着桌面,正在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听见她走过来也没有抬头。
沈念把手帕放在他桌角,靠着他笔袋的位置。她怕它落在地上,又往里面推了推。
然后她转身就走,走了一半又折了回来——她刚才忘了把保温杯一起放回去。她摸进自己的桌洞,把那个银色保温杯抽出来,放在他桌面上另一侧。这两个东西一左一右并排摆着,像两个无声的对峙,又像两句没说出口的话。
陆屿的笔停了一拍。但他没有抬头。沈念快步走回自己座位上,趴下来假装午睡,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她听见前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他伸手把保温杯拿过去放在书包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把那块手帕拿起来,放进自己的校服口袋。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在口袋里多停了两秒,像是摸了一下那叠布料的折痕,确认它还是他叠出来的那个样子,才把手抽了出来。
沈念把脸往胳膊里埋深了一寸,嘴角贴着手臂皮肤,弯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陆屿转了一下椅子,像是在抽屉里翻找什么东西。接着是一阵纸张被抽出来的声音、笔帽被拔开的声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沙沙沙,匀速的,不急不缓的,像是他在写一封不长不短的信。沈念竖起耳朵仔细辨认,想从那些细微的声响里分辨出他到底在写什么,但那声音太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控制着。
她没有回头。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沈念把作业本从桌洞里抽出来准备带回家。她的手指摸到作业本下面压着什么硬硬的东西——一张纸,折叠过的,沿着边角压得很平。她抽出来展开,是一页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边撕得很整齐,没有一丝毛刺。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
“手帕不用还。”
四个字,没有署名。沈念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手帕不用还”——那他为什么要写这个给她看?是因为怕她不好意思再用,所以特意告诉她不用还?还是因为——他希望她把那块手帕留在身边?
她没有想明白。她只知道那页纸被她折好之后,夹进了当天晚上做的英语试卷里,放在试卷的第三页和第二页之间,像是那页纸本身就是一道不需要写答案的填空题。
晚上沈念回到家写作业的时候,把那张纸条从试卷里抽出来,放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手帕不用还。”他写字的时候用力偏重,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微微往下压了一下,像是他在写这句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写,但最后还是写了下来。沈念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放进抽屉里,和之前的纸团、那张画着太阳的数学题放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的东西:一张数学变式题,背面画着一个太阳。一张皱巴巴的小纸团,写着“是‘念’不是‘恋’”。一页草稿纸撕下来的边角,上面写着“手帕不用还”。三样东西。每一件都是他的字。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沈念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还是摆着他的两本作业本。她翻开数学那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新的纸条。是便签纸裁下来的,淡黄色的,边角整齐。上面只有两个字:“疼吗。”
沈念的笔尖顿住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后面的同学叫她两声她都没听见。然后她把那两张纸条一起放进了笔袋的内层,拉链拉好,笔袋搁在桌面最左边,用英语课本压住一角。
那天上课的时候,沈念的右手一直没离开过笔袋。不是想拿笔,就是想摸一下那层布料的厚度,确认那两张纸条还在里面。
她没有回答他“疼吗”。那天晚上放学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很久,笔尖抵在纸上,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不疼了”是假的,她生理期还没走。写“还好”好像又太敷衍了,像是要把他的话轻轻揭过去。最后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好多了。谢谢你,手帕。”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最后三个字也太重了,像是把一整座山搬到了句子的末尾。她把那张纸撕掉了,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重新抽了一张纸,只写了两个字:“好多了。”第二天她把这页纸折好,夹进他的作业本里,放在数学那一本的第17页和第18页之间——她算过了,他每次拿作业本的时候都会先翻到差不多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纸条又不显得太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