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念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屿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右侧,书包挂在左侧,银色保温杯摆在桌角——和往常一模一样。他正低头翻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手指翻了一页,然后继续看。
沈念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洞,然后摸出那张纸团,摊平压在本子下面。她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握着笔犹豫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纸面大概只有两毫米的距离,但她就是没有写下去。她换了一支笔,又放下了。她想了大概有七八种回法,没有一种是对的。
最后她终于落笔了,写了几个字:“没什么,就是高兴。”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蠢透了,像是把一道难题的答案写成了“因为所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拿修正带把它整个涂掉了。涂完她又换了一页纸,重新写了一行:“你耳朵红了。”写完的瞬间她的脸也跟着红了。她飞速划掉那行字,划了好几道,直到什么都看不清。然后她在第三张纸上终于写下了真正的答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好笑的。”
她把那张纸折好,趁他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快速塞进了他的作业本里,夹在数学那一本的中间。她塞完之后心跳快得不行,坐在座位上假装翻书,翻了五分钟一页也没动。
那天上午陆屿翻开作业本的时候,沈念正低头假装背单词。她的余光死死盯着他的动作,看见他翻到中间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笔袋里。他全程没有回头看她。但沈念看见了一件事——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蔓延,一直到耳尖都变成了薄薄的粉色,像有人用极细的毛笔在上面涂了一层淡淡的颜料。他自己可能没有注意到,因为他没有抬手摸,也没有偏头去看窗户玻璃里的倒影。
他耳朵红着把作业本翻到了下一页,低头开始做题。沈念也低头,继续背她的单词。但那个单词她背了十分钟还没背过去,字母全是飘的。
当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念翻开英语练习册的时候,里面又多了东西。这一次还是一个纸团,但揉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被人刻意捏过,压得很实。沈念拆开的时候费了一点力气,指腹把纸面一点点碾平,上面还是铅笔写的,但字迹比昨天重了一些:
“我今天下午笑了吗?”
沈念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她使劲憋住了,用手背抵住嘴巴,把那声笑压成一个短促的气音,然后低头在下面回了一行字:“你自己不知道?”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又没看你。”然后她把纸条叠好,趁他低头写作业的时候放回了他的桌洞边上,用他的笔袋压住一角。她放完之后坐回原位,心跳快得手都凉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收拾桌面,看见了笔袋下面的纸条。他打开看了,沈念坐在后面,看见他的背影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某个绷紧的东西忽然放下来了。然后他拿起笔,在她那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那你下次看看。”
他把纸条放回她的桌面上,没有用书压着,没有夹进本子里,就那样摊开放着,像是故意要让她第一时间看见一样。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把椅子推进桌底,走出教室门的时候,校服袖子蹭了一下门框,带过去一股她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沈念等教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低头去看那张纸条。“那你下次看看。”她盯着那五个字读了大概有七八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了小夹子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但那一天,她真的开始看他的耳朵了。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看,他站起来接水的时候看,他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看。她盯了一整天,他的耳朵都是正常颜色,没有变红,没有发粉,什么都没有。沈念趴在桌上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甚至冒出一丝失望——他不是说让她“下次看看”吗?她看了啊,可他没有红啊。
直到放学前最后一分钟。
下课铃响了,陆屿站起来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地装进去,拉链拉好,校服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胳膊上。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经过了沈念的桌子,他走到她桌角旁边的时候正好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视线和她对上了。
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
他的耳朵——在他和她视线相交的同一瞬间——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像是开关被人按了一下,颜色从底部涌上来,蔓延到整个耳廓,连带着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都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他自己大概感觉到了,因为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想用肩膀挡住,但已经来不及了。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快步走出了教室门,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沈念坐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笔,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她的桌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黄色光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定语从句的例句,但最后一行是她刚刚鬼使神差加的一行小字——“我看到了。”
铅笔写的,很小很小,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一样。
她把那一行字用修正带盖掉了,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包。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书桌前把那个小夹子打开,把今天收到的纸条放了进去——第29张。她把夹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躺了下来。窗外的合欢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她窗户上,像一排细细的手指在慢慢拨弄着什么。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有完全放下来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