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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第1页)

带饭这件事持续了大概两个星期。

沈念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起床。天还没亮透她就从床上爬起来,在厨房里蹑手蹑脚地翻冰箱、打鸡蛋、热油锅,把该切的切好、该炒的炒好、该包的包好。有时候是蛋炒饭,有时候是火腿三明治,有时候是她妈妈包的饺子她偷偷多装一盒,有时候是面条拌了酱油和香油,放凉了之后装进饭盒里,怕中午吃的时候坨掉还特意把汤和面分开放。她从来不知道陆屿到底喜欢吃什么,因为他从来不评价——他只会把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不剩,连盒壁上沾着的一小片葱花都会用筷子刮下来吃掉。但时间久了沈念还是观察出了一些东西。她发现装饺子那天饭盒回来得最干净,盒壁上一丁点油渍都没有,像是被人用馒头仔细擦过一遍。装三明治那天他偶尔会留下一小块面包边,大概是不太喜欢太硬的边缘。后来沈念做三明治的时候就把面包边全部切掉了,四条边都切得整整齐齐的,只剩中间那一圈柔软的芯。切下来的面包边她自己吃掉,有时候早上赶时间就直接叼在嘴里一路啃到学校。

她妈妈有一天早上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倚在门框上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多?做两份?”沈念头也没回:“长身体。”她妈妈看了她两秒,笑了一下,没再问什么,转身去客厅了。沈念把蓝色饭盒装进书包里的时候,耳根烧了一下——她不确定妈妈有没有看到她饭盒盖子上贴的便利贴,那张便利贴早上她写的时候字有点大,“别吃面包了”四个字隔着三步远都能看见。她把它撕掉了,换了张新的,写了更小的字,小到不凑近几乎看不清的那种。

星期三那天,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一道立体几何的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多面体的示意图,一条一条辅助线从不同的顶点延伸出来,交叉成密密麻麻的网状。沈念低头抄图,三视图画了一半,橡皮又滚到桌子底下去了。她已经习惯了掉东西这件事,像是她的铅笔盒和桌面之间有一种天然的排斥力,什么东西放在上面待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往边上滑,然后一个不留神就滚落下去。她叹了口气,弯腰去捡。

陆屿的脚已经提前缩回去了,在她低头之前就已经收好了。两只脚整整齐齐地贴在椅子横杆后面,连鞋尖的方向都和椅子腿对齐,像是摆好了等她来检查一样。她弯下腰的时候看见他的鞋带这次系得特别紧,两个蝴蝶结对称地趴在鞋面上,像是有意系得比平时认真。鞋帮上蹭黑的那一小块还在,颜色比之前淡了一点,边缘模糊了,像是被什么清洁剂洗过几次,慢慢褪成了浅灰色。她不知道是他自己洗的还是他妈妈洗的,也不知道他洗鞋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这一块是她每次都盯着看的地方。

沈念的手指伸向地面的方向,橡皮滚到了前排椅子腿旁边,一半卡在椅子腿和地砖的缝隙里。她侧着身子去够的时候胳膊碰到了他的椅子腿,金属管冰凉的触感隔着校服袖子传进来。她正要把手缩回来调整一下角度,余光看见陆屿的左脚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零点几寸,像是坐久了脚发麻想换个姿势。他把脚往外挪了一点,又收回来,收完之后脚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拍,像在犹豫什么。然后他的脚尖往前伸了大约五厘米,正好抵在她手指旁边不到一掌的距离。那只白色运动鞋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往前,也没有收回去,就那么停着,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在空气里悬着,等人来接。

沈念的手指捏住了橡皮。她蹲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看着那只抵在旁边的白色鞋尖。她大概多蹲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坐直了,把橡皮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刚才和橡皮接触过的地方,此刻仿佛还残留着他脚尖往前伸时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她没有看他的脸,也没有回头看他的表情。她只是把橡皮重新握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来继续画她的三视图。

但那节课剩下的时间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立体几何的辅助线在黑板上交错成密密麻麻的网,但她的视线穿过那张网落在了别的地方。她一直在想那只伸出来又停住的鞋尖。他是在试探什么吗?还是只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或者他故意停下来,想看她会不会有什么反应?她想了很久,在练习册的边角画了一排圆圈,圆圈旁边写着“为什么”三个字,写完之后又划掉了,划得黑乎乎的,像一整块墨渍。

中午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念把蓝色饭盒从陆屿桌洞里拿出来。她的手指伸进去摸到饭盒边缘的时候,碰到了另一只手——温热的手指,干燥的皮肤,指腹有薄薄的粗粝感。两双手在桌洞狭窄的空间里碰到了一起。她不知道他是刚好也伸手进来放什么东西,还是他也在同一时间准备拿什么东西。两双手在桌洞深处擦过,他的指腹从她的手背上滑了过去,从虎口的位置一直擦到食指根部——大概是零点几秒的时间,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到底是哪几根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但那零点几秒里的触感清清楚楚地留在她的手背上了:温的、干燥的、指腹有一层很薄的粗糙的皮肤,像是一张被翻过很多遍的书页,边缘微微卷起。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把饭盒立刻抽出来。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两秒钟,手指停在饭盒边缘上没有动,像是在确认那零点几秒的触感是不是真实的。然后她把饭盒拿了出来,盖子掀开——里面是空的,干净得和以前一样。每一粒米饭都被刮走了,连盒壁上粘着的凝固了的一小块番茄汁都消失了。蓝色的饭盒内部像是被水冲洗过一遍,又像是被人用筷子仔仔细细刮过每一个角落。

沈念把饭盒收进书包里,走回自己座位上坐下,低头开始吃午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刚才被他碰到的那一块皮肤此刻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的余痕,像是那零点几秒的热度在她的皮肤上烧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烙印。她想了想,把左手伸过去覆在右手手背上,盖住了那块被碰到的地方。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住。像是怕它散掉一样。

那个下午沈念一直时不时看自己的手背。她写作业的时候看,翻书的时候看,趴在桌上休息的时候把左手搭在右手上面盖着那块地方。她甚至去洗手的时候也看——水冲过那块皮肤的时候她盯着瞧了一会儿,像是那些水会把他留下的什么洗掉一样。她很快把手从水龙头下面抽了回来,用纸巾擦干了,然后把右手重新盖在左手手心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护住。

最后一节自习课的时候,沈念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桌洞里抽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最后一页,从上面撕下来一张空白的边角纸。纸面不大,大概只有半个手掌,边缘撕得歪歪扭扭的,其中一条边带着练习册装订线的孔洞。她拿起黑色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落笔写了一行字。她写得很快,像是怕写慢了就会反悔一样。那行字只有一句话:“下次你拿饭盒的时候,手可以再慢一点。”

写完的瞬间她的脸就红了,像是有人在她脸皮底下点了一小簇火苗,从耳根一直烧到面颊。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声大得她自己都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她在想——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像是把一扇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猛地推开了。门后面全是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想把那张纸揉掉重写,但揉掉之后她大概就再也没有勇气写第二遍了。于是她把那张纸折成一个小方块,趁陆屿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飞快地塞进了他的笔袋里。

她塞完之后坐回自己座位上,整个人趴了下来,脸埋在胳膊里,耳朵和面颊都在烧。她在胳膊底下闷声喘了一口气,像是刚跑完八百米一样。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到。她不确定他看到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在想如果他把纸条扔掉怎么办,如果他没有看懂怎么办,如果看懂了但假装没看懂怎么办。每一个可能性都让她的心跳更快。她有一瞬间想把那张纸条偷回来,趁他还没回来之前伸进笔袋里摸出来,但她整个人已经瘫在桌面上起不来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屿回来了。沈念听见他坐下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然后是笔袋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她低着头假装在做英语完形填空,笔尖抵在纸面上,但一个字也没有写。她听见他的手指探进笔袋里翻找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大概安静了三四秒钟。然后是一阵纸张被展开的声音——很轻的,像是有人动作很小心地把它打开,怕弄坏了边角。

又是几秒钟的安静。沈念的笔尖把纸面戳了一个小洞,墨水从那个洞里洇开成一团深蓝色的圆。她拿修正带盖住了那个圆,盖了厚厚一层。

然后她听见陆屿把那张纸折好了。他折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很慢,边角对齐了再压平,像是放一件贵重的东西。然后笔袋拉链又被拉开了一次,他把纸条放进了笔袋内层的隔袋里,拉链重新拉上了。沈念的余光悄悄朝前方扫了一下——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根到耳尖,整个耳廓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夏天傍晚天边那种将暗未暗的颜色。

然后他转了过来。不是像平时那样随意地偏一下头,是整个人转了过来,肩膀正对着她,左手搭在她桌面边缘,像一只落在树梢上的蝴蝶找到了平衡点。他看着她,没有说话。沈念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偏冷,但此刻那层冷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破了。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浮动着,薄薄的、浅浅的、欲言又止的,像湖面上要破未破的一层薄冰。

他张了一下嘴,像是要开口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桌面,弯下腰去,从地面上捡起来一支笔——她刚才趴着的时候笔从桌面上滚落了下去。她没有注意到,但他看到了。他弯腰的动作和以前一样,从他这个方向下去大概比她从她这个方向下去要远一些,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他把笔捡起来,放在她的桌面上。笔帽朝上,笔尖朝下,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正中央。然后他的指尖在她手背边缘停了一下。就一下。很轻很轻,像是一片合欢花瓣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涟漪。然后他把手收了回去,转回前面去了。

沈念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那支笔。笔帽朝上,笔尖朝下,整整齐齐地摆在她桌面正中央。笔杆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黑色的塑料外壳被他的手指握过的地方微微发暖。她伸手把那支笔握在掌心里,那股温度从她的指腹渗进去,顺着掌纹往下蔓延,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暖流,沿着血管走了一个完整的循环,最后落在了她的心脏上。

那天放学的时候,陆屿的作业本里多了一张纸条。沈念等他走了才翻开来看。上面写着他的一行字,黑色水笔,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像是每一个字都用力想过才写下来的:“下次我不快了。”

就五个字。沈念看到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她从胳膊缝里漏出了一声很小的笑——短促的,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中了一样。然后她坐起来,把那张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小夹子里,和之前的所有纸条放在一起。那个小夹子现在已经很鼓了,橡皮筋勒得紧紧的,像是再塞一张就要崩开了。

她把夹子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合欢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晚霞,像是摊开的一只手掌,五指张着。她看着那只手掌形状的树影,心里想——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他写“下次我不快了”的时候又是在想什么呢?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了。但她觉得那些答案也许就藏在那些她还没发现的地方:下一次翻开作业本时夹在某一页里的另一张纸条,下一次她弯腰捡笔时某一只往前伸的鞋尖,下一次他的手心握着她的笔时在上面停留的那半秒。

她站起来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到了那块深蓝色手帕,边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还和以前一样。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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