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的全日制课程为期九个月,说长不长,转瞬便淌过半程。
平日里的日子安稳平淡,也算满足。复活节三周假期,赵伯谦身在苏黎世。两地相隔不算远,阮疏禾索性买了机票,动身去找他。
飞机落地苏黎世那日,天色不晴不阴,温度温吞。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出口,目光穿过往来人群,一眼便锁定了栏杆边的赵伯谦。他一身深灰长大衣,内搭黑色高领毛衣,身形比视频里清瘦不少,下颌线条冷硬锋利。瞥见她的瞬间,他直起身,不等她小跑上前,自己快步迎了过来。
阮疏禾松开行李箱拉杆朝他奔去,赵伯谦伸手稳稳将她圈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赵伯谦,你瘦好多。”
他低笑一声,干脆将她打横抱起掂了掂:“明明是你瘦了。”
阮疏禾胳膊环住他脖颈,轻声问:“有没有想我?”
“想啊,每天想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他将她轻轻放落地,指腹蹭过她脸颊,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只是最近琐事多,怕是抽不出多少完整时间陪你。”
“没关系,我只是想来见见你。”
赵伯谦订的酒店离赵家老宅不远。
两人共处的时间确实寥寥,大多只有深夜短短片刻。白天他出门处理家族事务,阮疏禾便独自游荡苏黎世街头,沿着利马特河坐在长椅发呆,穿梭老城区石板铺就的狭窄巷弄,或是泡在街角书店消磨一整个下午。
每到傍晚他归来时,身上总裹着室外的寒凉。大衣口袋鼓出烟盒的轮廓,却闻不到半分烟味,想来是在外全部抽完,才肯回来见她。
有一晚,他回来得比往常更迟。进门时领带松垮歪斜,眼底浮着清晰的红血丝。看见她靠坐在床头翻书,脚步顿了半秒,一言不发走上前,从身后牢牢将她环住,下巴沉沉抵在她肩头。
阮疏禾能清晰感知他粗重的呼吸,并非赶路奔波后的急促,更像是胸腔积压了无数烦闷,无处宣泄。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没事,”他声音闷闷地埋在她肩窝,“让我抱一会儿就好。”
她不再追问,书本轻轻搁在膝头,手掌覆上他箍在她腰腹的手背。他指节绷得僵硬,仿佛长久攥着烦心事,迟迟不肯松开。
苏黎世的深夜格外静谧,偶尔有车辆沿街驶过,车灯一道白光扫过天花板,转瞬消散。
沉寂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疏禾,如果……”
话音骤然停下。
阮疏禾微微侧头,侧脸几乎贴上他的额头:“如果什么?”
“如果往后我变得一无所有、平庸普通,你会不会离开我?”
这句话轻得近乎呢喃,更像是他独自困在思绪里的自问。阮疏禾沉默良久,没有立刻作答。
赵伯谦松开环着她的手臂,独自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伫立。整片苏黎世夜景铺展在玻璃外,万家灯火晕开模糊光斑。大衣肩头微微塌陷,看得出来这身正装他穿了整整一日,早已满身疲惫。
阮疏禾静静望着他孤单的背影,忽然想起两人初见时的模样,他陷在沙发深处,白衬衫松开两颗领口纽扣,指尖夹着香烟,烟灰积了大半也无心掸落。彼时意气张扬的男人,和此刻窗前满身疲惫的人,仿佛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个体。
“不会。”她终于出声,“我选择你是因为你是赵伯谦,而非其他。”
赵伯谦缓缓转过身。她垂着眼,没能看见他眼底骤然翻涌的湿意,指尖反复摩挲膝头书籍的书脊,迟迟不肯抬眼。
“可是我不愿意你因为我而变得平凡。”她慢慢抬起视线,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如果我最初遇见的本就是一无所有的你,我能坦然接受你平庸,也能陪你静待风光。可我第一眼见到的,是站在高处的你。我怕有朝一日你心生悔意,回头将所有牺牲归咎于我。”
她顿了顿,等起伏的声线平复下来,才继续往下说。
“如今你愿意为我妥协退让,根源是当下的爱意。可之后爱意消散,该怎么办呢?所有放弃与退让都是你自愿,可你心底永远会存着一个念头:若是当初没有选择我,你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光景。这份遗憾和怪罪,会纠缠你一辈子。”
一番话说完,她语调反倒归于平静,没有半分哽咽。
“倘若真走到那一步,我们就和平分开。好不好,伯谦?”
赵伯谦快步走到床边,屈膝蹲在她面前,双手牢牢握住她的手掌。掌心温热,指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我们先别想这些遥远的事。”他轻声安抚,“等这阵子风波平息,我就动身去英国,一直陪着你待到毕业。”
阮疏禾凝视着他眼底的恳切,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