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最后一节自习课的下课铃拖长音调响遍整栋教学楼,原本安安静静的教室瞬间炸开喧闹。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同学们收拾书本的哗啦声、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漫过窗户,混着外面夏末残留的蝉鸣。
苏念夏慢吞吞把笔插进笔袋,目光不受控制地掠向前方。
江屿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正被三五名男生围着,手里捏着篮球,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少年眉眼舒展,嘴角挂着浅浅笑意,听着同伴约他傍晚去操场打球。夕阳穿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
自从班级里关于她的流言传开之后,苏念夏便刻意收敛了自己很多。
她不再假借接水的名义反复路过他桌边,放学也不再绕远路去篮球场边徘徊,草稿纸上再也没有偷偷描摹过那个名字。那些旁人闲言碎语像细小的沙砾,一遍遍磨过她的心,让她不得不把那份滚烫的心动,使劲往心底深处压。
流言的热度慢慢淡下去,班里那些明目张胆的窃窃私语少了许多,可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并没有跟着流言一起消散,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封存起来,不敢再轻易流露半分。
理智一遍遍提醒她,江屿活在属于他的热闹世界里,那里本就没有属于她的位置。
可眼睛总是会先一步背叛自己。
只要江屿出现在视野里,她的视线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落过去。看他低头演算习题的侧脸,看他和朋友打闹时扬起的眉眼,看他起身走出教室时挺拔的背影。明明不断告诫自己要收回目光,目光却总不受自己掌控。
“念夏,走啦,去食堂吃晚饭。”同桌收拾好书包,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苏念夏猛地回神,慌忙收回看向江屿的目光,指尖微微蜷起,把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按捺下去。“好。”她低声应下,随手合上习题册,跟着同桌起身离开座位。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余光瞥见江屿一行人已经离开,应该是直奔操场篮球场。
傍晚的校园浸在温柔暮色里,天边铺着大片淡粉的晚霞。食堂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苏念夏和同桌打了饭,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耳边全是周遭同学的说笑。
同桌一边扒拉米饭,随口闲聊:“听说今天海边的小镇有烟火晚会,周末晚上对外开放,好多同学都打算放学之后过去看。”
“烟火晚会?”苏念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对啊,海边每年夏末都会办,听说烟火会放整整半个钟头,隔着很远都能看见。”同桌眼睛亮晶晶的,“咱们班不少人约好了周末一起去,你要不要也一起?”
苏念夏迟疑了一瞬。
她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江屿的模样,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掐断。就算遇见又能怎么样,人海茫茫,他身边会围着一大群朋友,他们依旧只是遥遥相望的陌生人。
“我再想想吧。”苏念夏淡淡回应,低头扒动碗里的米饭,没再多说话。
周末很快如约而至。
傍晚时分,城市西边的天空被落日染成浓烈的橘红。海边小镇的烟火晚会吸引了大批学生,公交站台挤满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苏念夏本来打算待在家里刷题,可窗外一阵阵传来远处隐约的喧闹,心底莫名躁动。犹豫许久,她还是拿上外套,独自坐上去往海边的公交。
她没有约任何人,只想安安静静去看看烟火。
公交车一路驶向海岸线,咸湿的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等抵达海边,岸边早已人山人海。沙滩上挤满了人,灯火星星点点铺开,小贩的叫卖声、游人的说笑声层层叠叠漫过来。远处漆黑的海面泛着细碎波光,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夜幕缓缓笼罩大地。
苏念夏顺着人潮慢慢往前走,尽量往人少一点的礁石边靠,想躲开拥挤的人群。海风扬起她的长发,她拢了拢被吹乱的发丝,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涌动的人海。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不远处的沙滩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撞进眼底。
是江屿。
他和班里一大群男女生站在一起,一群人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说说笑笑。江屿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瓶冰汽水。旁边的同学拍着他的肩膀说笑,他侧过头应答,侧脸落在昏黄的街灯之下,轮廓干净明朗。
苏念夏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真的遇见了。
可也仅仅只是遇见。
他们之间隔着密密麻麻流动的人群,来来往往的游人在两人中间穿梭,数不清的人影横亘在中间。他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央,被朋友环绕,自在又耀眼;而她孤零零站在礁石的边缘,站在喧嚣的外围。
明明身在同一片沙滩,同一片夜空之下,却隔着遥遥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