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薄薄海雾笼罩着望海中学。
晨读铃还未敲响,教室里三三两两坐满早到的学生。窗外高大梧桐被海风拂动,细碎落叶一片片落在窗沿,带着海边独有的潮湿凉意。日光灯泛着柔和惨白的光,课桌上堆叠着厚厚的练习册,属于少年少女的平凡清晨,安静地缓缓铺开。
苏念夏放下书包,弯腰拉开抽屉,指尖在杂乱的书本之间翻找语文诵读册子。抽屉深处,一叠旧草稿纸被压在几本习题册底下,纸页边角被反复摩挲,已经微微起卷发白。
那是她攒了许久的草稿。刷题演算的空隙,上课走神的片刻,无数无处安放的心事,全都悄悄落在这些纸页缝隙。数学公式划了又改,零散诗句胡乱排布,还有许多不敢写在日记本上的细碎心绪。
她随手把这一叠草稿抽出来,搁在课桌靠边角的位置,心里打算等晨读结束,就全部整理丢弃。秘密只要销毁,就永远不会被人窥见。
晨读铃声准时响起。
整齐划一的读书声漫满整间教室,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苏念夏捧着课本,目光落在课文字句上,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
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江屿已经落座。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垂着眼翻看英语课本,清晨柔和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乌黑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绒光。他神情安静,偶尔抬手,指尖轻轻蹭过书页。
苏念夏飞快收回视线,鼻尖微微发热。脑海里又浮现出周五傍晚那片橘子海,落日熔金铺满海面,隔着遥遥沙滩,那一次简单的挥手。仅仅只是普通同学的招呼,却在她心底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把心神拽回课本的诗文当中。
四十分钟的晨读转瞬即逝,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椅子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男生打闹说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前排几个男生凑到江屿桌边,叽叽喳喳约着课后去篮球场,聊球鞋,聊上周的球赛,欢声笑语围着他打转。
苏念夏趴在桌面上,等周遭的嘈杂再浓烈几分,才伸手去收拾那叠草稿。
一页一页缓缓翻过。
大半纸页,全是密密麻麻的数理演算,划掉的算式,凌乱的推演。可翻到中间几页,她的指尖骤然顿住。
习题演算的空白边角,密密麻麻,写满同一个名字。
江屿。
有的下笔极轻,浅浅的字迹几乎要融进纸的纹路;有的用力过重,笔尖压得纸面留下凹陷的刻痕。有的只孤零零两三个字,有的一遍一遍重复书写,挤在公式与横线的缝隙之间。
是无数个走神瞬间留下的痕迹。
数学课发呆,晚自习夜深人静,心底的欢喜无处安放,便借着草稿纸的掩护,偷偷写下这个名字。她不敢写进日记,不敢留存任何明目张胆的证据,只把心事藏匿在演算习题的夹缝。
纸页缝隙,还散落几句零碎短句。
“体育课又看见他打球。”
“烟火晚会,人山人海。”
“多想可以并肩多走一段路。”
“橘子海落日,隔着大海挥手。”
没有热烈滚烫的告白,没有完整的段落,全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细碎隐晦的少女心事。一笔一划,全部是不能对外人诉说的秘密。
苏念夏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口又酸又涩。这么多悄悄滋生的心动,全部安安静静蜷缩在薄薄几张草稿纸上。只要纸页不落入旁人眼里,这份喜欢就依旧只属于她自己。
“念夏,借张草稿纸,我算道物理大题。”
后座男生忽然探过头来。
苏念夏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想要收拢整叠草稿。可后座男生伸手很快,没有去抽旁边干净空白的纸,随手抽走了这叠旧草稿最顶上的那一页。
恰好就是写满字迹的那一张。
“哎!”苏念夏低声惊呼,伸手想要抢回来。
可已经晚了。
草稿纸已经落到后座男生手中。他低头扫过纸面,一半是凌乱的物理演算,边角留白处,零散重复写着好几遍“江屿”。
喧闹的课间,这一小块地方,骤然陷入短暂的死寂。
男生的目光定格在那些字迹上,他抬眼,满脸错愕地看向苏念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