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风掠过海岛之后,时间兜兜转转,又撞回了盛夏。
不是故事开篇那个燥热喧闹的夏,是临近毕业之前,被试卷与倒计时包裹的盛夏。望海的海风吹过整座校园,空气里重新浮起海水独有的咸腥气息,梧桐又铺展开满树浓密的深绿,蝉鸣卷土重来,整日聒噪地悬在树梢,嗡嗡地漫过教学楼的每一扇窗。
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已经缩到了两位数。
空气里处处浮动着离别前的躁动。
下课不再只有埋头刷题的安静,少年少女压抑许久的情绪开始往外漫。走廊上聚着成群结队的同学,讨论志愿,讨论想去的城市,讨论考完之后要去海边通宵、要去吃遍整条老街,要把积攒三年的遗憾,借着盛夏全部挥霍掉。
嬉笑声,打闹声,对未来的畅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沸沸扬扬灌满整栋教学楼。
属于毕业前的热闹轰轰烈烈地铺开,可这份热闹,好像从来都和苏念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她坐在座位上,笔尖不停演算卷子上的大题,耳边是周遭汹涌的喧嚣,可那些欢声笑语,仿佛隔着很远,落不到她的世界里。
偶尔抬眼,目光会不受控制地落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江屿是热闹的中心。
少年本就耀眼,越临近毕业,身边越总是围着人。男生勾着他的肩膀,约着考完试要去沙滩打球;女生围在桌边,和他核对模考的答案,探讨填报志愿的方向。他微微垂着眼听别人说话,偶尔浅浅笑一笑,眉眼清俊,在盛夏透亮的日光下,鲜活得像一场抓不住的幻梦。
所有人都在向他靠拢,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拥有少年人该有的全部喧嚣与坦荡。
苏念夏远远看着,心里一片平静。
她早已不再渴求挤入那一圈热闹当中。从前无数个日夜,她悄悄盼过,盼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合理的身份,能够大大方方走到他身边,和他说说话,融入他的世界。可经过漫长时光的打磨,她慢慢懂得,有些圈层天生就不属于自己。
他的热闹,从来与我无关。
这句话在心底轻轻浮起,没有尖锐的酸涩,只剩淡淡的释然。
大课间的二十分钟,走廊彻底沸腾。不少男生抱着篮球冲出教室,要抓住这短暂的时间去球场挥洒汗水。江屿也在其中,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手臂,白色短袖被阳光照得透亮,和同伴说说笑笑,脚步声喧闹地穿过走廊。
苏念夏抱着水杯站在栏杆边。
海风扑面而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楼下操场人声鼎沸,篮球撞击地面砰砰作响,少年们奔跑呼喊,盛夏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屿跑在人群之中,奔跑的时候后背微微起伏,阳光落在他身上,耀眼夺目。
她就静静靠在栏杆,远远望着。
没有想要下楼靠近,没有期盼他抬头能够看见自己。只是安安静静做一个旁观者,看着属于他的盛夏,轰轰烈烈地上演。
“你不去和大家一起聊聊吗?”
身旁传来声音,是后座那个男生。他手里攥着错题本,也靠在栏杆上,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苏念夏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不了,有点吵。”
“马上就要毕业了,大家都在抓紧时间热闹。”男生低声,“以后未必还有这样的机会。”
“嗯。”苏念夏应了一声。
是啊,快要毕业了。
所有人都在抓紧拥抱这份滚烫的少年尾声,合照、聚餐、打闹,把三年的时光好好收尾。可她心底藏着一整个漫长的心事,那封锁在铁盒里从未寄出的书信,那些沙滩晚风、橘子海落日,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全部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别人的热闹,填充不了她心底的缺口,她也挤不进去。
上课铃响起,楼下球场的喧闹渐渐收敛,人群陆续回到教室。
江屿满头汗水走进教室,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他随手拿起桌角的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水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周围的同学还在围着他说笑,叽叽喳喳,热闹依旧围绕在他周身。
苏念夏收回目光,低头埋进试卷。
卷子上密密麻麻的题干,一个个字符落在眼底。她强迫自己把心神收回习题之上,把窗外的蝉鸣、周遭的笑闹,连同那个耀眼的少年,一并暂时隔绝在外。
可思绪总会在做题的间隙悄悄飘远。
她回想这几年。
小组作业时短暂并肩,烟火晚会遥遥相望,雨天走廊擦肩而过,台风天门厅里人海之中远远一瞥。她和江屿为数不多的交集,全部都是碎片,全部发生在人群缝隙里。
她永远是站在圈外观望的那一个。
他的朋友一大堆,有可以肆意打闹的兄弟,有可以轻松闲谈的女同学,有热闹鲜活的青春。而自己,只是众多普通同学之中,毫不起眼的那一个。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一半人趴在桌上睡觉,另一半小声扎堆聊天。
前排女生凑在一起,翻看着相册,翻看平日里随手拍下的照片。球场奔跑的少年,晚霞铺满的操场,海边团建的合影。其中一张照片,恰好拍到江屿,他站在人群中间,眉眼舒展,被朋友簇拥着,笑得干净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