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躲在帷后,心道却是苦也,你脱身去了,我倒陷在此处。正盘算间,听得那妇人道:“相公与众弟兄们回来了,一切可好?”
却听得一男子笑道:“这几日里奔波甚是忙碌,却教夫人久等了。”又道:“夫人这几日可曾出门么?”那妇人道:“昨日里不知何处轰响,今日报说满城俱是官兵,怎好出门。大哥怎地问这事?”
那汉子道:“这玉簪甚是精巧华美,从前未曾见着,只道夫人出外购买首饰了。”
我听那汉子声音甚是熟悉,至此方才想起,他竟是那龙山河边的虬髯汉子阳顶天。
那妇人听得丈夫如此说道,想是心中惊慌,强自镇定道:“这玉簪原是出门前,在潞安州做的,只因出发仓猝,上面金丝尚未镶嵌。方才拿将出来,想在本地寻个铺子修整。”
阳顶天道:“这倒无妨,这城中首饰铺面甚多。明日里托杨兄弟去哪里镶嵌金丝便好。”一人应道:“这个不难。”我心中一惊,这竟是杨箫的声音,凑近布洞看时果然是他,与十余人立在一处,皆是身着白袍。
心想杨箫好不糊涂,怎的与这班人做一路。方琇向父帅诉说我诸般罪状,“结交匪类”这一条确非冤枉。
那妇人道:“相公与诸位兄弟有事商议,俺先去了。”匆匆脚步声远了。却不闻厅中声响,撩开帷幕看时,阳顶天率了十余白衣人在台下围跪成圆,双手张开向那穹顶神像行礼。口中念念有词“唯有明尊……抚育一切……舒光普照……”忽地想到,这殿顶神像即是摩尼光佛,抬头望那尊像,面含悲悯,俯视下方,似不忍见着这伙贼寇们假籍名头作乱。
我本想借此机会逸出,眼看圆厅出口相距四丈,权衡再三,还是等他们自行散去为妥。
行礼即毕,阳顶天上阶走到正中座椅前,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放在座中,我待他回身时偷看,那物事似是一条黑铁,长逾尺半。再看阳顶天已入坐左首边的座椅,右首边第一张椅子却空着。阶下左右各设十余石墩,杨箫独自一人坐在右边,其余魔教弟子多坐在左边,杨箫对面的正是那成姓文士的金发弟子。
一条长身大汉并不坐下,朗声道:“好教左使得知,庄铮已见过潘老大,他说记得昔年交情,必要来寻左使讨教。现下鞑子皇帝在杭州,行动不便,待得少后自来拜会。”此人说话大逆不道,阳顶天却点头称许。我心想这阳顶天被称作左使,坐在左首交椅,原是为此。那右使至今未到,不知是何许人。庄铮说的潘老大本要来拜会,却又碍着御驾,想来未必是甚么好相与。
他方禀报完毕,另一汉子起身道:“禀左使,韦一笑与辛然兄弟昨夜已去得武林门狱中,却不曾见得燕旗使。”他身形瘦长矫健,正是那日在龙山河上将各粮船系在一处的黑衣汉子,他语声清亮,竟与我岁数相仿。
我听得他说到辛然名字,心中一动。阳顶天问道:“想是转监他处,韦兄弟可查得下落么?”韦一笑道:“我二人扮作狱卒潜入狱中时。见着朝廷禁军与一名年轻道姑到来,持了丞相手令要提审燕山。那狱典说已教本地牙兵带去,不知下落。辛兄弟却识得那道姑,说她前一日与二名色目侍卫去城北炭桥巷铺中采买物事。”我昨晚苦苦思索那“环”与“道”字究竟何意,不得其解。现下听他说来,那“道”字想是指代道姑,正想听“环”字何义,韦一笑却不再说。
阳顶天沉吟片刻,问道:“杨兄弟,这杭州路的牙兵可是路总管辖下么?”
杨箫起身答道:“回左使,正是如此。十二弟是本地路治总管,新袭镇海公爵之位。燕旗使是本教老兄弟,吴兄弟现已探听明白燕旗使下落。杨箫稍后去清河坊道贺时,自当旁敲侧击,询问虚实。”我听他这般说,心中一凉,不想杨箫竟要如此待我。
阶下魔教徒众听杨箫称我十二弟,面上多有露出鄙夷之色的。韦一笑又道:“他一众人出得狱门便分道而行,俺二人见那道姑落单,缀行在后,到得妙真观左近。不合教她察觉。两下动手二十余招,她使剑伤了辛兄弟,却也中了俺一掌,本要取她性命时,她已唤得援手来,俺救了辛然兄弟走为上策。若昨日杨兄弟与俺说了燕旗使下落,倒免了这番手脚。”这班贼子极是嚣张,既是知我威名,犹自在清河坊地面行凶,他描述情景正与小玉所说一般。
我原以为韦一笑还要炫耀,夸说谋害风陵师太之事。他却已然行礼坐下。我仔细回想那日龙山河边,韦一笑轻功虽佳,但若要胜我恐怕亦是不能,更何况方琇师尊成名已久,韦一笑纵使暗算,亦难得手,想来凶手另有他人。
阳顶天追问道:“辛兄弟伤势如何?”韦一笑露齿笑道:“张中兄弟今日寻得良医疗治辛兄弟,现下已无大碍,那道姑中了寒冰绵掌,想要痊愈未必容易。”阳顶天转向左边一个道装少年问道:“张兄弟,你常作道士打扮,可知此地有甚道姑武功不弱么?”
那少年道人亦是龙山桥头群氓之一,起身道:“张中敬禀左使,江南一带虽有官家小姐修道,却不曾听说有习武的。或是大都中的女黄冠。”我心想那日在妙真观中见着的俊俏道姑,韦一笑所伤之人莫非是德荪真人的女弟子?这班恶徒逞凶,须是要知悉他才好。
转念一想,怯薛四军去武林门提审燕山,原在我意料之中,为何真人派遣弟子与他每同行,早间却不教我晓得?
张中又道:“俺早里传了教谕与蛇王,他虽待俺殷勤有礼,却推说家中有事,来不得此地。”他话音方落,一个蓬头少年冷笑道:“蛇王是蒙古人,也信风水口采,不敢来这地宫么?他未去寻官家出首,是你运气。”我方才在地道中穿行时,已暗记下方位距离,果然此处正是雷峰塔下。只是魔教之中竟有国族人,却未曾料到。这蓬头少年言语嘲讽张中,目光却落在杨箫身上,两人之间显有龃龉。
蓬头人还待再说,一个秃头少年已按住他肩头站起,这人亦在龙山河头见过。听他说道:“禀左使,鹰王听得谕令,只说‘恕不奉命’,不愿多谈,教儿子取一千两银子送与左使谢过。彭莹玉办事不力,愿受处罚。”
我虽见不得阳顶天面上表情,但见他闻言紧握石椅,扶手处石粉簌簌散落。知他心中甚是恼怒,强忍不发。这时台下魔教其他众人纷纷议论,多是埋怨那鹰王蛇王的,并无其他魔教子弟叙说昨日刺驾之事。我小心翼翼逐一看过,只得彭莹玉与另一青年汉子秃头,且二人面容与昨日那秃顶黑痣刺客全然不同。
心中正自纳罕,杨箫已起身道:“杨箫敬禀左使:护教法王只遵教主号令,鹰王所言虽然无礼,却不违教规。”回头盯那蓬头汉子一眼,“蛇王昔年入教时,右使乃是接引人。他虽是蒙古人,但出身贫苦,亦是本教老兄弟,昔年随衣教主出生入死,怎会有二心?”我忽地想起,十八年前,父帅随先帝平定漠北叛乱,勒石燕然,那时海都一部多有被俘获的。成宗陛下传令,将这俘获人口送来杭州充作劳役。那蛇王莫非即是其中之一?
尚未想透,庄铮与另条大汉已站起向阳顶天作揖,大声道:“请左使借圣火令与庄某与颜兄弟前去传令,看鹰蛇二王还敢不遵命么?”另一秃头青年汉子道:“庄兄弟,那二王是右使人马。右使亦有一支圣火令在手,他倘若借与二王和你每相持,却又如何是好?”
杨箫立时反驳:“说不得,圣火令是本教圣物,怎可儿戏?”
那秃顶青年亦站起身来:“今日教中聚会,右使双王是本教重要人物,全不到场,也不违教规么?杨兄弟,右使虽是你师尊,这般偏袒,未免也太过了。”听他话语,杨箫的师父竟是邪教中的右使者,无怪他独自坐在右边。我暗骂该死。这人是勋贵旧胄,一身武艺却学自魔教中人。不知他还瞒着我些什么?
杨箫转身答道:“说不得,此会原为左使召集。方才我已说了护教法王自有分寸,右使不能与会,原因已托我向左使说明。”说到此处,向那台上左首拱手,阳顶天微一点头示意。杨箫口口声声“说不得”,后面却又解释得体,是何缘故,我一时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