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夜色刚沉。
襄阳城东的贺将军府灯火通明。
伴随着前院响亮如洪钟的通报——
“将军回府——”,原本安静的府邸顿时像落入滚油的水滴,哗然热闹起来。
下人们举着高烛穿梭廊下,后厨的柴火重新烧得旺盛,飘出阵阵热腾腾的骨汤香气。
“老爷可算是回来了。”贺夫人披上外衣,一边低声念叨着,一边领着嬷嬷往正堂迎去。
只见一队披甲亲卫疾步进院,铁甲碰撞声发出肃杀的冷响。其中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在贺将军的指引下,急匆匆地往客房送去。
“老爷,这是……”贺夫人连忙上前,有些惊疑地看着那孩子。
赶路多日、满面尘土的贺源鳞将军摆摆手,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叹道:“回程路上救下的。瞧着像是遭了盗匪的平民孤儿,一家子都没了,就剩这孩子一口气。叫大夫看了没有?”
“六叔已经去请大夫了。”贺夫人连忙叫人备热水和干净衣物,安排妥当后才催着疲惫的将军回房歇息。
贺将军道了声"好”,并指示部下们可以解散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十二岁的贺心棠刚梳好双髻,就听孙嬷嬷提了一嘴昨晚阿爹带回个小男孩的事。
贺将军与夫人极其恩爱,膝下原本有个小弟弟,可惜三岁那年因急病夭折,如今只剩贺心棠这一个独生女。
满府上下虽把她捧在手心宠着,但下人恭敬不敢逾越,同龄人更是难寻,小姑娘平时孤单,骨子里其实热闹又好奇。
听说来了个小男孩,贺心棠清晨便像只灵动的小雀儿,拎着新摘的石榴花,悄悄溜进了客房。
屋子里散发着草药的苦涩味。
小男孩躺在锦被里,身上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宽大的旧衣裳。
贺心棠凑过去,趴在床边眨巴着大眼睛细细瞧着:小男孩脸颊凹陷、极度瘦弱,但洗干净的五官却出奇地好看,鼻梁高挺,睫毛又长又密。只是此时他双眉紧锁,嘴唇干裂,显然烧得正厉害。
“阿嚏!”小姑娘被草药味熏得打了个小喷嚏,忙伸手摸了摸小男孩的额头,顿时被那灼热的温度烫得缩回了手。
“天哪,好烫!”贺心棠慌张地转头问照顾的丫鬟,“他发高热了,会不会像小弟弟一样……”
“小姐放宽心,大夫刚开了发汗的药,说只要持续降温,把烧退下来就没事了。”丫鬟温声安抚。
看着昏迷中依然攥紧拳头的小男孩,贺心棠轻手轻脚地坐到床榻边,掏出自己绣着小兔子的手帕,一点点擦去他额上的细汗。
晚膳时,贺心棠问了贺将军:“阿爹,那个小弟弟怎么了?”
贺将军叹息道:“他们一家遇上劫匪,不幸遇难,救下他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了。”
贺心棠道:“他没有阿爹阿娘了吗?”
贺将军道:“应该是。”
贺心棠拧起眉头、小脸皱成一团,心中闷闷、酸酸的。
隔天一早,贺心棠又来报到了。
躺在病榻上的小男孩,正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噩梦与火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