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冷冷地扫了一眼杨睿夹过去的鱼肉,垂在桌下的双手微微握紧。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端起自己面前那一碗剔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小刺都找不出的肥美鱼肉,默不作声地换下了贺心棠碗里那块。
“吃这个,这个没有刺。”沈昭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与专横。
贺心棠愣了一下,抬头正对上沈昭那双深邃如夜、写满了暗涌与占有欲的凤眸。她心头莫名一颤,耳根有些发烫,乖巧地“嗯”了一声,埋头大口吃起鱼肉来。
杨睿悬在半空中的筷子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眼中滑过一抹深沉的阴霾。
韩池将这暗流涌动的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低头自顾自地抿酒,心想自己这二师兄吃起醋来,简直比军中的烈酒还要烧人。
酒过三巡,桌上的热气渐渐消散了一些。
贺源鳞放下手中的酒杯,神色变得有些郑重。他环视着眼前的三个徒弟,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
“大战在即,有些话老夫想在出征前交代你们。”贺源鳞沉声道,“你们三人跟随老夫习武研读兵法,虽然皆未弱冠,但此去平干,便是你们真正建功立业之时。今日新年,老夫便先替你们取个‘字’,若喜欢,便拿去用吧。”
三人闻言,同时放下手中的酒杯,正襟危身,神情肃穆。
贺源鳞看向杨睿:“杨睿,你学识过人,武艺上等,办事滴水不漏。但世家子弟,最忌锋芒过露与过度算计。老夫盼你懂得收敛锋芒,保持谦虚谨慎,故帮你取字‘垂之’。”
杨睿离席躬身,深吸一口气掩去眼底的情绪,恭敬叩首:“弟子杨睿,谢师父赐字,必铭记‘垂之’二字。”
贺源鳞转向沈昭,眼神里多了一份深沉的疼惜与信任:“沈昭,你出身苦难,懂民间疾苦,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狠劲。老夫希望你能保持这份初心,无论将来走得多高、手握多少重权,皆不被权势遮眼,故帮你取字‘清之’。”
沈昭双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他抬起头,那双清亮而坚定的凤眸直视着贺源鳞,沉声道:“弟子沈昭,定不负‘清之’二字,永守初心!”
最后,贺源鳞看向韩池,眼中带着几分无奈与笑意:“韩池,你聪明绝顶,机敏过人,可偏偏性子散漫、玩世不恭。老夫帮你取字‘正之’,希望你无论何时,都能恪守正道,将你的聪明才智用到正途上。”
韩池收起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整了整衣冠,郑重行礼:“弟子韩池,谢师父教诲!”
“好!好!”贺源鳞大笑抚掌。
贺心棠一边吃着糖藕,一边好奇地问:“阿爹,你们打仗的时候,是不是天天都得吃干粮啊?”
韩池立刻抢答:“师姐,何止干粮,有时候连干粮都没有,得挖草根呢!”
贺心棠睁大眼睛,眼中流露出浓浓的不忍,低头看看满桌的丰盛佳肴,又看看沈昭那高大却经历过无数磨难的身躯。
小姑娘忽然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胸口:“那要不……这几天我跟王叔多做点肉干、酱肉?你们带在身上吃!”
沈昭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眼底的冷硬彻底融化,唇角扬起一抹极深的笑意:“妳做?妳是帮忙做,还是帮忙偷吃?”
贺心棠耳根一红,跺脚嗔道:“沈昭!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众人再次笑成一片,连一向严肃的贺夫人也忍不住抿嘴偷笑。
笑声渐渐平息,厅内的气氛重新归于宁静。
贺源鳞看着眼前的四个年轻人——一个是他视如掌上明珠的独生女,三个是他手把手带出来、如同亲生儿子一般的弟子。
他们在此刻欢声笑语,宛如至亲一家。
可身为指挥将领的贺源鳞比谁都清楚,战场残酷,生死无常。
想到这里,他默默举起酒杯。
餐桌上的所有人也立即跟着举杯。
贺源鳞望着众人,缓缓道:
“这一杯,不敬功名,也不敬富贵。”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三个徒弟身上一一掠过。
“我只盼你们此去,能平平安安。”
“来年今日——还能坐在这张桌前,一起吃顿团圆饭。”
贺心棠用力点头,眼眶却不知不觉有些泛红,“大家一定都要平安回来,我和阿娘都在家等着。”
酒杯在灯火下轻轻相碰。
清脆的一声。
像是新年的祝福,也像是离别之前,彼此许下的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