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口战场上,贺源鳞手把手教他分析地形水势的宽厚背影;
那是正月初一团圆饭上,贺源鳞笑着为他取字“垂之”,盼他收敛锋芒的慈祥眼神;
那是贺府正堂里,贺心棠将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时,纯真灿烂的笑容……
“师父……”杨睿齿缝间渗出了一丝血迹,眼角流下了一滴悔恨的眼泪。
可下一刻,父亲家书里那些冰冷尖刻的字句,再次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若输给了寒门孤儿,你有何颜面面对杨家列祖列宗?”
“不能做人上人,我杨家便永远抬不起头!”
还有沈昭那高高在上的正四品校尉身分,以及贺心棠眼里只有沈昭的冷落!
“不……我没有错!是你们逼我的!是朝廷逼我的!”
杨睿低声咆哮着,眼神里的最后一丝温热与良知,在这一瞬间被疯狂的嫉妒与权力欲彻底吞噬、冻结成冰!
他的手不再发抖,面部肌肉剧烈抽搐着,眼底泛起一片猩红。
“刷刷刷——”
毛笔在纸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杨睿以极其工整、极其决绝的笔迹,在信纸末端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笔,杨睿像抽干了浑身力气般瘫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那封卖师求荣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而疯狂的冷笑。
从这一刻起,那个谦谦君子“杨垂之”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的怪物!
数日后,大明宫,宣政殿。
大雪纷飞,将这座巍峨庄严的帝王宫殿染成了一片死寂的雪白。
大殿之内,白幔高挂,数百盏白色宫灯将空气照得一片惨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烛味与一股隐约撕不掉的血腥气。
今日是新帝登基与先帝国丧的大典。
身穿重孝丧服的太子刘道宏,高高坐在龙椅之上。他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哀戚情绪与一丝掩饰不住的癫狂得意,高高在上地俯瞰着底下的满朝文武。
文武百官列队齐跪,低头垂首,整座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冰冷肃杀到了极点。
宣旨太监站在龙陛旁,展开一卷沾着暗红血迹的诏书,尖细高亢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宣读着先帝遇刺的“官方真相”:
“……奉皇太后口谕:先帝暴毙,乃禁卫军侍卫梁猛与其父私下勾结前干残党,图谋不轨。先帝发觉其奸谋,梁猛恐东窗事发,遂于深夜行刺先帝。事发后,梁猛凶残成性,将伺候先帝之掌事太监宗元等十余人尽数灭口!幸得勤国公萧凛与御前侍卫及时赶到,将叛逆梁猛当场格杀!真相大白,钦此——!”
诏书宣读完毕,大殿内依然死一般沉寂。
站在武将前列的南平王刘道武缓缓抬起头。他一身黑色素服,双眸深邃如夜,冷冷地扫过高台上的新帝刘道宏,又看向站在文臣之首、神色自若的太傅李承修,以及一身重铠的勤国公萧凛。
南平王比谁都清楚——这场所谓的“侍卫谋反行刺”,不过是太子党眼看建兴帝有意废立太子,为了抢先一步夺取皇权,合谋演下的一出血腥至极的“弒父夺位”!
死掉的侍卫梁猛是太子党早就准备好的背锅死人,被灭口的那十几名太监宫人,则是为了防止真相外泄的消音手段!
一代英明神武、一统中原的战神皇帝,就这样窝囊地死在了自己亲生儿子与权臣的毒手之下。
其死,被这张漏洞百出的圣旨,一手遮天地轻轻揭过!
“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殿下顺应天命,当即皇帝位!”
太傅李承修率先出班,双膝重重跪地,高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如潮水般齐刷刷地跪下,高呼声震耳欲聋,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龙椅之上,新帝刘道宏看着底下乌压压跪倒的一众大臣,看着昔日不可一世的南平王与诸位大将也向自己低头,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兴奋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