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别驾惊恐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门外的窗棂,生怕那外头的萧家护卫听到了半个字。他颤巍巍地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湿透的帕子,手忙脚乱地擦拭着额头上涔涔而下的冷汗,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如今……如今这荆州是勤国公的地盘!下官……下官不过是个奉命行事、只知抄写公文的微末小官!什么朝堂大势,下官一概不知!一概不知啊!”
他一边说着,双脚一边下意识地朝着后方挪动,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厚重的屏风阴影里,藉此逃避这场神仙打架的绞肉局。
沈昭端坐于主位之侧。
青年校尉一身玄色暗纹箭袖劲装,宽阔的肩背挺拔得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跳跃的烛火照亮了他冷硬如刀削的侧颜,那双漆黑深邃的凤眸平静如万丈寒潭,将许别驾所有的恐慌、退缩与防备尽收眼底。
沈昭没有立即出言相逼。他深知,对待这样胆小谨慎、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若一味以势压人,只会逼得对方彻底封闭心门、装聋作哑。
沈昭缓缓站起身来。
高大的身躯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暗影,但他的动作却出奇地轻缓。沈昭伸出宽厚、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拎起案几上的青瓷酒壶,迈着沉稳无声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许别驾的案前。
许别驾见这尊煞神朝自己走来,背脊骨瞬间窜起一股凉气,双腿发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沈昭伸出另一只大手,极其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按住了肩膀。
沈昭微微俯身,执壶倾倒,清冽的酒水如银线般落入杯中,泛起雪白的泡沫。
“许大人不必如此惊慌。”
沈昭的声音低沉雄浑,带着一股军旅男儿特有的沉着与定力,宛如深海暗涌,奇迹般地抚平了大厅内紧绷的空气。
沈昭抬起眼帘,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直直撞进了许别驾惊疑不定的眼底:
“今日这间侧厅里,只剩我们三人。门外风雨大作,那些萧家的眼线……听不到这屋里的半句肺腑之言。”
许别驾仰头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却浑身散发着上位者威严的将领。他咕噜一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肉,带着哭腔小声嘟囔道:
“沈校尉……您就行行好,别折煞下官了!您二位带着大军和粮草突然入城,萧世子早已起了疑心。方才世子离席时的眼神,下官看得清清楚楚!下官这颗项上人头,如今可就悬在一根头发丝上啊!”
许别驾眼眶泛红,眼角的皮肉抽搐着,双手连连作揖:
“下官家中尚有八十岁卧病在床的老母,膝下还有娇妻幼女……下官这辈子胆小如鼠,只想平平安安熬到致仕,求个全家周全!这等抄家灭门的大风大浪,下官……下官是真的不敢卷进去啊!”
沈昭凝视着眼前这个涕泪横流的老官员。
他眼底原本的凌厉与审度在一瞬间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悲悯与真挚的沉痛。
沈昭没有收回手,而是缓缓屈下右膝,半蹲在了许别驾的案前,将自己的视线拉到了与这位惊恐的老文官完全平齐的高度。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烛火下交汇。
沈昭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语调极其缓慢,字字句句却重如千钧:
“许大人求平安,这本是人之常情。可如今这天下,何处还有真正的平安?”
沈昭的目光微沉,眼底深处翻涌起压抑已久的痛楚:
“天佑帝驾崩尸骨未寒,勤国公萧凛便悍然起兵十万围攻帝都洛阳!战火席卷中原,数以万计的将士血洒疆场!大人乃是饱读圣贤书的栋梁,难道当真以为,只要闭上眼睛、缩起脖子,这襄阳城就能化作世外桃源?”
许别驾身子猛地一震,握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昭凝视着许别驾那双写满了挣扎与恐惧的眼睛,抬起右手,抚上了自己腰间那枚佩刀的刀鞘:
“许大人,您在荆州刺史府任职多年,已是地方父母。当年的夏口之战、平定江南之役,大人都在后方日夜操劳、核对粮饷簿册。这荆州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大人比谁都清楚;而当年我师父贺源鳞将军,还有邢擅忠将军,究竟是流了多少血、折了多少袍泽弟兄,才换来这荆襄九郡数十万黎民百姓的安居乐业……大人心中,难道没有一本明帐吗?”
当“贺源鳞”与“邢擅忠”这两个沉甸甸的名字再度响起时,许别驾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沈昭最后补了一句:“我们只希望许大人看在故人的情分,行个方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