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北冥仙宗的人没有来。
阿零在崖边从天亮等到天黑,手里的剑一直没有松开过。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如果北冥仙宗要带走她,她就用师尊教的三式剑法挡住第一轮攻势,然后用殷雪衣教的防御术撑到师尊赶到。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任何一个内门弟子,但她可以撑。撑一息是一息,撑到师尊来就够了。
但日头从东边升起来,走到正头顶,又落到西山后面,灵霄山的上空始终没有出现那道银白色的剑光。
黄昏时分,她坐在崖边的石头上,剑横在膝上,对着云海发呆。晚霞把云层染成金红色,和师尊回山那天的颜色一模一样。那天她扑进师尊怀里,师尊把手按在她后脑勺上,那个动作她记了几十天,每一次回忆都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鲜明。
“他们没来。”她对着云海说,声音里没有庆幸,只有困惑。
“他们来不了了。”顾尘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他手里拿着一张传音符,符纸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一角残片在指尖化成灰。阿零认得那种符纸——是北冥仙宗的传讯符,上次殷雪衣收到密信时用的就是同一种。“今天清晨,殷雪衣醒了。醒后第一件事,是去北冥仙宗正殿,当着宗主和三位长老的面,把殷无咎如何利用她、如何在她体内种下魔种、如何借她之手嫁祸灵霄山的事全部供认不讳。说完她就再次昏迷了,但证据已经够了。北冥仙宗撤回了对灵霄山的仲裁申请,正在全力追查殷无咎的下落。”
阿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灵核的位置。那颗魔种还在里面,被师尊的金网封印着。殷雪衣在灵霄山竹林里拍她肩膀时种下了这颗种子,种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说“对不起”。当时她不懂,后来她恨过,再后来她不恨了。现在她知道了全部真相——这颗魔种是殷雪衣从殷无咎体内引出来的,藏在自己身体里带了很久,最后被殷无咎发现,不得不提前种进阿零体内。它本来应该在殷雪衣体内成熟的。那样的话,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就是阿零自己。殷雪衣替她挡了一劫。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她还会再醒吗?”
“不知道。她把魔种从自己体内剥离时伤了三魂,能醒一次已是极限。”
阿零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崖边那株野花前,蹲下来看着花瓣上自己的倒影。花心里刻着师尊的侧影,还是当年那个样子。然后她做了一件事——用指甲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一道,淡紫色的汁液渗出来,滴在花的根部。不是灵泉水,是花灵的血。血渗进泥土,被根系吸收。那株野花的花瓣微微一颤,淡紫色的光芒从花瓣边缘溢出来,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在做什么?”顾尘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给她浇点水。”阿零站起来,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的伤口,“用我的血浇,比灵泉水更管用。她的本体在这里,我想试试能不能分一点灵力给她。”
顾尘渊没有说话。他走过来,握住她那只受伤的手,翻开袖子。伤口不深,但还在往外渗淡紫色的汁液。他用指腹按住伤口,金色的灵力从指尖溢出,伤口在她手腕上迅速愈合,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
“以后不要随便放血。你的血是灵根所化,每一滴都是修为。”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师尊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温热的,比任何时候都暖。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问师尊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他还会不会给崖边的花浇水。师尊说不会,因为那朵花就是她,她不在了浇它有什么用。现在她把自己也浇进了那朵花里。如果她真的不在了,师尊浇花的时候,就等于还在浇她。她偷偷给师尊留了一条后路。
那天晚上,顾尘渊在洞府里点了一盏新灯。灯油不是普通的灵脂,是他用灵霄山上的松脂和崖边野花的花蜜调的,点燃后散发出极淡的花香,和月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洞府都染成了温暖的琥珀色。阿零坐在石床上,看着那盏灯发呆。她认得那个味道——是她本体花蜜的味道。师尊什么时候收集的,她不知道。师尊总是这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做她觉得师尊不会做的事。
“师尊,这盏灯是为殷雪衣点的吗?”她的声音很小,但洞府太小了,小到再轻的声音都能传到对面。
顾尘渊坐在灯旁,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下颌的线条照得柔和了几分。他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阿零明白了。师尊不擅长表达关心,但他会为一个人点一盏灯。那只鹤死后,他在后山松树下埋了它,没有立碑,没有刻字,但他每年清明都会一个人去后山站一会儿。现在殷雪衣替他挡了魔种,又用最后一丝清醒替灵霄山洗脱了罪名,他点一盏灯。不说是为谁点的,只是点着。
阿零躺在石床上,侧身看着那盏灯。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淡淡的,像一朵在风里轻轻点头的花。她闭上眼睛,在花香的包裹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