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一碗泡面（第2页）

「你那个蛋——」我问他，「剥了多久？」

「三分钟。」

「你在小卖部门口剥的？」

「嗯。怕凉了。」

他又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竹制的，还没掰开。我接过来掰开，往他面前递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低头就着我的筷子吃了那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面不改色。但他的耳朵从正中间开始红，那种红蔓延得特别均匀，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淡红色的墨，从耳垂往耳尖慢慢扫上去。

「怎么样？」

「烫。」

「……我问你好不好吃。」

「好吃。」

他低头用竹签扎了一截火腿肠，没递给我，放在碟子边缘晾着，过了一会儿又拨回来。我夹起那颗剥好的茶叶蛋咬了一口，蛋白滑嫩，卤汁渗得很透。又夹了一根火腿肠，淀粉肠外皮微焦，咬下去油滋滋的。就着那口面汤一起吃下去，热流从胃里漫开来。我含着一口面问他：「你怎么剥得这么干净？」

「壳好剥。泡了一整天了，轻轻一碰就掉了。」

「那你剥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剩下的半截火腿肠：「在想你什么时候出来。」

我没有再问了。蹲在台阶上，他端着塑料碟，我端着泡面碗，中间摊着剥好的茶叶蛋和切成歪歪扭扭小段的火腿肠。路灯昏黄，风把泡面的热气吹散又聚拢，在两个人之间织成一层薄薄的白纱。他已经把碟子里的东西分成了两份——半颗蛋留给我，半根火腿肠搁在他那边。他没有说这个，但我看见了。他分得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吃完了面，把汤也喝了两口。他站起来把碟子和竹签收走扔进垃圾桶里，走回来的时候经过我旁边，停了一下：「下次小卖部来货了，我帮你看一眼。」「看什么？」「看红烧牛肉什么时候有。有了告诉你。」他走了，书包带子在背后晃了两下，拐过操场角就不见了。我蹲在台阶上，手里的空泡面碗还有余温，纸质的碗壁被热气熏得软了一截。

那天晚上回宿舍，林晓阳问我吃什么了。我说：「酸菜泡面。」「就一碗泡面？」「还有他剥的茶叶蛋和切好的火腿肠。」林晓阳沉默了一下：「他去小卖部就为了给你买这些？」「……他说他本来去买泡面的，只剩酸菜了，就没拿。」「那他怎么知道你买了酸菜？」「他说他看见我从货架前面出来的时候手上只有一桶酸菜。」林晓阳把书放在膝盖上：「他看见你进去，看见你翻货架，看见你拿了酸菜，然后他买了鸡蛋和火腿肠在门口等你。他那个位置是台阶右边吧？从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货架，但不显眼，别人路过以为他只是在吃东西。他坐在那儿看了你多久？」

我躺在床上没说话。四分钟。从他出现在台阶上到我端着面出来，大概四分钟。四分钟，他剥了一颗茶叶蛋，切了两根火腿肠，把碟子里的东西分成两份，一份留给我。然后他蹲在台阶右边那个刚好能看见货架又不显眼的位置，等着我出来。

「上官澈，」林晓阳趴在床边，声音忽然放轻了，「你真的完了。」

我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被子拉到鼻子底下。窗外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我闭上眼睛，舌尖还残留着那口面的温度，和他递过来茶叶蛋时手指碰到我的那一瞬间的触感。他剥的茶叶蛋，滑的，暖的。他切好的火腿肠，外焦里嫩的，油汪汪的。他坐在台阶上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蹲在他旁边吃那几口面的时候，心跳比八百米跑完之后还快。

一碗面，一颗蛋，两根肠。他一共花了六块钱。可我现在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泡在热水里一样。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