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浇水了。半壶。土有点干,又补了半壶。」
第四天:「发芽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坐在画室的角落里,周围全是炭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发芽了。他按进去的那两颗都出了。第五天:「第二颗也出了。赵老师说长得挺好。」第六天:「今天风大,我用砖头挡了一下花坛边。」
第七天:「芽长高了。一截手指那么高。」
第八天:「林晓阳说让你好好画画,别老看手机。」后面跟了一句,「我也是这个意思。」
第九天:「你有没有画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第十天:「开玩笑的。你好好画。」
第十一天:「三天后回来。我去接你。」
第十二天:「向日葵长了第二对叶子。」
第十三天:「明天回来。几点到?」
我回:「下午五点。学校门口。」
第十四天下午,大巴车从隔壁市开回来的时候太阳还很高。车停在学校门口,我拎着画箱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校门口那排杨树叶子厚厚地铺了一树,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我拎着画箱站在校门口没动。
「你站那儿干嘛?」他问。
「……你站那儿干嘛?」
「等你。」
他走过来的时候把那瓶水递给我。我接过来,瓶身是冰的,手指碰到瓶壁的时候能感觉到水珠沿着塑料壳往下淌。
「向日葵长了多高了?」
「两根手指那么高。」
「你没浇死?」
「没浇死。活得好好的。」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十四天没见面的下午里砸出一个闷响。他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手里的画箱:「画了什么?」「画了静物。」「还有呢?」「还有窗外。」「窗外有什么?」「……有棵树。」「像白桦林吗?」「不太像。但画的时候在想白桦林长什么样子。」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下次我画给你看。」「你画?」「嗯,练了。」「练什么了?」「画树。」「你上次画得像葱。」「这次不像了。」
那天下午我们站在校门口说了很久的话。向日葵、集训、发芽的种子、画了什么样的静物、窗外那棵树长什么样子。他说了十四天里每一遍浇水的时间和水量,精确到半壶还是大半壶。他说到后来声音低下来:「你不在的时候,花坛变安静了。」我说:「花坛本来就安静。」
他看了我一眼,风把杨树叶子吹得翻过去又翻过来。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林晓阳问我集训怎么样。我说挺好的,画了很多张。她问:「尉迟清去接你了?」「嗯。」「他站在校门口站了多久?」「不知道。」「你问他了没?」「没有。」「那你怎么知道他等了多久?」「他手里的水已经不凉了。」林晓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坐在床边把画箱打开,最上面那张画纸上画的是窗外的一棵树。画得不怎么样,树干的横纹画得歪歪扭扭的,像谁拿铅笔在纸面上画了很多道不直的线。但我盯着那棵树看的时候发现,我在画它的时候脑子里想的确实是他说的白桦林。那种歪歪扭扭的、不直的、但每一条都画得很用力的横纹。他的白桦林。
我把画纸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下次你画给我看。别画成葱就行。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