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莎士比亚书店（第1页）

他说想在走之前去看看那家书店。

那家塞纳河边的老书店。我在巴黎的第三周发现了它，木质门框是深绿色的，门把手磨得发亮。一推开就会听见头顶铃铛叮当响一声，像在替所有进门的人打一个招呼。我走进去的时候他跟在后面，门铃响了一声，然后他站在门内停了两秒。书店不大，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安静地立着。通道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贴满了旧海报和手写的便签。他站在门口没有动，目光在书架上游走，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

「你找什么？」

「随便看看。」他侧身往里走，肩膀擦过书架边缘，书被他碰歪了一本，他停住，扶正了，然后继续往里。我跟着他穿过几排书架，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这里光线暗一些，只有一盏小台灯亮在桌面上。窗户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写着「这里可以写信，写给任何人，也可以写给自己」。角落里有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放着几支笔和几叠信纸。他看见了，但只是看着，没有坐下。

「你想写什么？」我问他。

「还没想好。」他侧身绕过那排书架，去翻另一面墙上的东西。我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停在一本画册前面。封面是暗红色的，书脊上的烫金字样已经模糊了，他抽出来翻了两页，然后合上，放在手里掂了掂，像是拿不准要不要买。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旧版的法国风景画册，里面是巴黎各个角落的手绘插画。很老的版本，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了，像被许多人翻过又放了回去。

「你喜欢这个？」

「翻了一下觉得挺好看。」他低头翻了一页，正好是一幅索邦大学门口的手绘，跟现在差不太多，只有屋顶的轮廓稍微旧了一点。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合上画册，转身往收银台走了。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过去。他弯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然后拿着画册走回来，递到我面前。

「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你给我干嘛？你喜欢才买的。」

「你比我更需要。」他把画册塞进我手里，「你在这儿上学，这一带都是你以后要走的路。我走过一次，但你得走很多次。看着它，就不会觉得太陌生。」

我握着那本画册没有说话。书页是旧的，带着一股纸张存放多年之后特有的那种干燥气息，边角微微卷起来，封面上有一小块淡淡的圆珠笔印。他看了一眼窗外：「你刚才是不是走到里面那个角落去了？」

「你怎么知道？」

「看见你站在那扇窗户前面了。那旁边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可以写信。」

「我没写。」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写。我下次来的时候，去那个角落找你写的信。」

那天傍晚他去附近买咖啡，我在书店里又待了一会儿。塞纳河边的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像什么人在翻一本很旧的书。我站在那扇小窗户前面，拿了一张信纸。窗外是塞纳河对岸的屋顶和灰蓝色的天空，暮色正从河面边缘一寸一寸往上漫。笔尖落在纸面上，我写得很快。

晚上回到宿舍，我想在他离开之前把信藏进他的行李箱里。我想了想，那本旧画册已经被我翻开了好几页，每一页都是一幅手绘的巴黎角落，拉丁区的窄巷、塞纳河边的旧书摊、蒙马特高地的台阶……我把它放在枕边，听着暖气片低沉的轰鸣声，翻开扉页又看了一遍。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已经帮我标注好了一整本巴黎。

【第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