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夜色浓稠如墨,青柳村尚陷在沉沉睡梦之中,唯独破败茅草屋,率先亮起一缕暖光。
苏青瓷是全屋第一个醒的。
微凉夜风穿破屋顶豁口,吹得炕席泛着凉意。她侧身抬手,触到窗台一片硬实——昨夜剩余的半块豆腐,以菜叶细细包裹,经夜半寒露沁冻,质地微微发硬,褪去了嫩豆腐的软塌,多了几分紧实韧劲,恰似民间粗制冻豆腐,却又冻得恰到好处,未失半分豆香。
她眸光微亮,心底瞬间掠过一道生计。
将冻豆腐妥帖挪至灶台边,苏青瓷屈膝蹲身,引燃灶火。干燥柴草遇火即燃,噼啪声响细碎温柔,一点点驱散茅屋的凌晨寒意。
不过片刻,十三岁的苏铁柱悄然起身。少年未发一言,默默揉去惺忪睡意,拎起斧头去往后院劈柴,动作利落沉稳。十一岁的苏石头紧随其后,端起木桶,细细冲刷石磨每一道纹路,将昨日残留的豆渣清理得干干净净。
九岁的苏小花点亮油灯,借着昏黄微光,将摆摊家什一一规整入筐:两块湿布严盖的整板嫩豆腐、一瓦盆颤巍巍的豆花、一壶凉白开、一把干净竹刀、一卷干爽菜叶,件件摆放整齐,有条不紊。
最小的苏小元高烧已尽数褪去,小脸恢复粉嫩,安稳蜷在炕中熟睡。七岁的苏小草轻轻搂着弟弟,睁着澄澈的眼眸,安静看着姐姐们忙碌,乖巧不吵不闹。
灶火渐旺,暖意漫满全屋。
苏青瓷将那块半冻豆腐切成匀薄小片,入热锅慢煎。油脂滋滋作响,豆腐两面渐渐煎至金黄焦脆,表层起酥,内里依旧软嫩多汁。起锅前撒上少许粗盐,质朴香气瞬间炸开。
八片煎豆腐,均分一家八口。
铁柱捏着温热的豆腐片,咬下一口,焦香软糯在舌尖化开。少年愣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细碎残渣,又抬眸望向从容忙碌的姐姐,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人人嫌弃的霉豆,经姐姐之手,竟能香得如此动人。
苏青瓷未曾多言解释,俯身帮石头冲净最后一遍磨盘,抬手拍去掌心水渍,声线清浅笃定:
“收拾妥当,趁日出前,进镇。”
苏铁柱俯身挑起扁担。两筐豆腐、一瓦盆豆花,足足四十余斤,沉甸甸压在少年尚且稚嫩的肩头。他脊背微微一沉,咬牙稳稳扛住,未吭一声。
他早已懂得,从今往后,家中无长辈可依,他是二姐最得力的帮手,是弟妹们的靠山。
天色依旧暗沉,微光未破夜色。
苏青瓷走在最前,抬手推开破旧篱笆门,姐弟三人踏着微凉晨露,踏入沉沉朝色之中。
去往清水镇的十二里山路,崎岖难行。
前三里尽数上坡,碎石遍布,硌得脚底生疼,道旁野草沾满晨露,打湿裤脚鞋袜,凉意浸骨。铁柱肩上扁担晃晃悠悠,肩头压得发酸,呼吸渐渐急促。
苏青瓷步步前行,每隔数步便回头望一眼,却从不出手接替。
十三岁的肩膀,今日扛得下四十斤重担,来日便扛得起一家人的生计。苦难从无捷径,踏实磨砺,方能长成栋梁。
翻过矮岭,天边终于破开一抹鱼肚白。河滩土路平坦不少,微风拂面,吹散一身疲惫。铁柱的呼吸渐渐平稳,晃动的扁担愈发稳固,少年的脚步,一步比一步坚定。
行至石板桥,远眺望去,清水镇的错落屋脊,终于在朦胧晨雾中缓缓显露轮廓。
小镇不大,东西主街绵延两里,沿街排布着杂货铺、布庄、铁匠铺与几家吃食小店。天色尚早,街巷人烟稀疏,仅有零星摊贩早起备货,卖菜翁细细码放青菜,打烧饼的老者掀开炉盖,热气袅袅升腾。
沿街最气派的,当属街中那栋两层木质楼阁。黑底金字的“醉仙楼”匾额沉稳大气,三间门面宽敞规整,是清水镇最负盛名的酒楼。此刻楼门半开,灶间飘出腾腾白汽,隐约可见内里人影晃动。
“到了。”
苏青瓷止步,抬眸望向气派楼阁,语气平静无波。
姐弟二人上前,轻轻放下扁担。苏青瓷拾级而上,踏入半开的店门。
柜台后,圆脸中年掌柜拢着双袖,指尖拨弄算盘珠,听见脚步声,抬眼淡淡一瞥。见来人是衣着粗旧、满身乡土气息的乡下少女,眼神转瞬收回,语气敷衍:
“找谁?”
“敢问可是刘掌柜?”苏青瓷声线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