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晨雾彻底散得干净。
清水镇主街的青石板被天光晒得发亮,尘埃浮动在暖光里,街边摊贩次第开张,吆喝声、器物碰撞声层层叠叠漫开,褪去了四更天的清冷,满是鲜活的市井烟火。
苏青瓷守着炭炉,指尖稳稳握着长柄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翻滚的豆花。
乳白色的豆花絮浸在浅红汤汁里,随着搅动轻轻浮沉,花椒与豆酱的醇厚香气袅袅散开,顺着风飘出半条街巷。排队的脚夫、街坊邻里安安静静立着,目光都落在那一锅滚烫的豆花上,没人催促,只静静等着一碗热乎吃食。
小花蹲在布兜旁,指尖细细捻着铜板,一遍遍地清点今日营收。铜钱碰撞的清脆叮当声,混着豆花咕嘟的沸响,安稳又踏实。
铁柱立在摊子侧边,目光时不时瞟向方才那道靛蓝短褂身影消失的巷口,眉头微微蹙着,压着几分不安。
“姐,那人看着就不一般。”他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排队的客人,“腰上那块玉扣透亮,绝不是普通镇上商户能戴的,比醉仙楼掌柜的配饰还要讲究几分。他方才盯着咱们摊子看了许久,眼神沉得很,不像是单纯过路的。”
苏青瓷手上动作未停,木勺贴着锅底轻轻带过,避开粘锅的细碎豆渣,动作熟稔又稳妥。
连日磨豆腐、守摊子、赶早出摊,她的掌心早已结出层层薄茧,虎口磨破的红痕未愈,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烫,指甲缝里残留的豆渣怎么洗都洗不彻底,是连日辛劳留下的最实在的印记。
“我知道。”
她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慌乱。
从摆摊卖豆花的第一天起,她就看清了清水镇的规矩。
这方寸市井看着烟火温柔,实则步步是局。刘掌柜独占镇上酒楼客源,垄断豆腐供给多年,早已养成一手遮天的习性。如今她凭空杀出,凭着一碗豆花、一方嫩豆腐撬开缝隙,动了旁人早已吃惯的利益蛋糕,盯着她的人,从来不止刘掌柜一个。
方才那人隔着半条街的凝望,无善意、无好奇,只有打量与权衡。
是猎者审视新晋入局的猎物,也是上位者,在看一颗突然盘活整盘死局的新棋。
“先顾好眼前的生意。”苏青瓷盛出一碗豆花,淋上秘制汤汁、撒上少许葱花,稳稳递出去,接过客人递来的铜板,指尖微凉,“夜里回去加急磨豆,明日一早,八板豆腐一板不少,准时送上门。”
铁柱见她神色笃定,紧绷的心绪稍稍落地,重重点头:“好,我今晚不偷懒,连夜推磨。”
日头越升越高,摊子前的人流只增不减。
一碗碗豆花售出,铜板层层叠叠堆满布兜,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布兜微微下坠,是实打实的进项。直到日头偏至正中,一锅豆花彻底售空,排队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小花把最后一枚铜钱收好,仰起小脸笑得眉眼弯弯:“姐,今天比昨天卖得还要多!咱们往后定然越来越好!”
苏青瓷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草屑,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是越来越好。
从被刘掌柜狠心驱赶、在街角无人问津,到如今街坊争相购买、酒楼主动签约,短短三日,她步步踏稳,硬生生在陌生的镇子,挣出了一寸立足之地。
可这一寸立足,才仅仅是开始。
她抬眼望向醉仙楼的方向。
酒楼二楼的雕花窗棂敞开着,帘布半垂,隐约能看见一道挺拔的人影立在窗后。距离太远,看不清神情,可苏青瓷莫名笃定——刘掌柜一直在看。
看她的摊子,看她的生意,看她这颗彻底脱离掌控、愈发茁壮的棋子。
签下豆花鱼契约时,刘掌柜看似豁达让利、坦然合作,实则精明入骨。
他允她三成供货、四成分红,看似退让,实则是稳稳拿捏。他笃定她出身乡野、无依无靠,就算手握方子、手艺绝佳,也无根无势,只能依附醉仙楼存活。
可方才东巷一趟,许叔的主顾名单、沈砚之的提点,彻底打破了这层桎梏。
她不止能依附酒楼,更能扎根市井,笼络镇上所有零散客源。
刘掌柜看见了,自然再也坐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