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在长街打探完各路传闻,天边的落日一点点沉进连片的屋舍之后,暖金色的余晖慢慢褪去,浓稠的暮色顺着街巷缝隙漫涌上来,很快裹住了整座繁华京城。街边摊贩陆续收拾起摊子,挑着扁担往家中赶,家家户户依次点亮檐下灯笼,一盏盏暖黄灯火串联起来,沿着青石板长街蜿蜒铺开,勾勒出城市夜晚的轮廓。
“小姐,真的不回府吗?天色已经全黑,晚饭时辰早就过了。”樊姬眉头微微蹙起,下意识往镇国公府的方向望了一眼,心底藏着几分忐忑
白微云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南临河的方向,那里灯火最为璀璨,正是今日她早有打算前往的云叙楼。“回去容易,可想要再寻机会出来,还要等新一轮管束松懈,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季家公子常年闭门养病,极少在市井露面,今日既然已经出来打探消息,索性趁着夜色去云叙楼碰碰运气。白日里听茶肆书生所言,云叙楼入夜之后宾客络绎不绝,京中不少世家子弟、文人书生都会前往闲坐,遇见他的概率,远比困在国公府里等待虚无缥缈的机缘要高得多。”
樊姬明白她心里放不下那桩强行敲定的婚约,更放不下对季家公子真实面目的疑惑,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耳边散乱的发丝:“罢了,我陪着你就是了。”
两人达成共识,彻底放弃了折返府中的念头,调转方向,沿着临河街道,慢悠悠朝着云叙楼的方向步行而去
白日里的云清风楼,是京中极具名气的文人雅地。没有森严的门第门槛,不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子弟,只要心怀笔墨、喜爱诗文,都可以自由登楼,凭栏临水,吟诗作对,互相品评文章,也是京中诸多才子寻觅知己、展露才华的好去处。
楼阁依河而建,三层飞檐凌空翘起,廊下常年悬挂着数十盏青纱灯笼,白日里纱灯收拢,清雅安静,一到夜幕降临,所有灯笼尽数点亮,朦胧柔光透过青纱漫射开来,映着楼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波光摇曳,氛围感十足。
等到了入夜时分,清风楼便会更换经营模式,收起笔墨纸砚,改为临河酒肆。一楼摆放着错落的散座木桌,二楼分割出十余间临水雅间,售卖清茶、佳酿与精致小菜,不少人结束了白日的忙碌之后,都会来此处小坐闲谈,借着晚风消解白日疲惫。这里人员流动繁杂,消息四通八达,恰好契合白微云此刻想要暗中观察、悄悄寻觅目标的心思。
两人顺着石阶缓步走上云叙楼门前的平台,楼下临河的位置已经坐了不少客人,推杯换盏的交谈声、举杯说笑的动静此起彼伏。她们没有急于登楼进入室内,而是借着楼前垂落的垂柳阴影停下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四面八方,耐心打量往来过往的行人。
樊姬随手从腰间布包里摸出白天顺路买下的桂花糖糕,递了一块给白微云:“先垫垫肚子,逛了整整一个下午,你还未曾吃过一口正餐。”
白微云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却丝毫安抚不了心底翻涌的思绪。她一边缓慢咀嚼,一边不停扫视街口进出的人影,脑海里反复回想白日在听风阁茶肆里听到的种种传闻,那些关于季家公子体弱多病、天资卓绝、温润谦和的评价,一遍遍地在心头盘旋,可越是听闻旁人的夸赞,她心底的疑虑就越发浓重。
她正吃着呢。
十字街口的一道身影,瞬间牢牢攫住了她所有注意力。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长衫,料子温润素雅,没有繁复的绣纹装饰,身形清瘦单薄,肩背微微偏窄,行走的时候步伐轻缓,但却有着丝丝沉稳,那轻缓像是他装出来的一样。
白微云心头猛地一跳,白日里茶肆书生口中“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的描述瞬间涌上脑海,和眼前这道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身形、衣着、,一样不差。她几乎就要确认,这便是传闻里那位季家独子——季疏雨。
可她心底始终悬着一丝微末的警觉。她毕竟从未亲眼见过季疏雨的面容,所有判断都基于旁人嘴里的描述。万一这人身形相近呢?
她贸然上前,只会打草惊蛇。她需要再跟一段,确认得更扎实一些。
心脏骤然收紧,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了身旁樊姬的手腕,指尖力道不自觉加重,另一只手抬起来比在唇边,压低声音急促叮嘱:“别说话,躲进柳树后面,不要暴露身形,我跟着他走一段。”
樊姬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街口,一眼看清那道月白身影,瞬间明白了白微云的打算,立刻点头,借着浓密的柳枝遮挡住身形,安静留在原地等候,不敢随意走动,生怕惊扰到不远处的人。
白微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轻脚步,尽量依靠街边房屋、树木的阴影作为掩护,和前方那道月白身影拉开一段安全距离,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上。她自幼偷偷练习拳脚功夫,翻墙奔走、隐匿踪迹都是家常便饭,脚步落地轻盈,几乎不会发出半点声响,混在夜晚的人流之中,很难被人察觉。
前方的月白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他往僻静的窄巷穿行,避开了主干道上拥挤的人群,接连转过两条人烟稀少的巷子,最终停在了一间没有悬挂任何招牌、门面极为朴素低调的两层小楼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