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微云靠着墙壁打了个盹。
醒过来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已经换了一轮,油盏里的蜡烛添了新的一截,火苗比之前亮了一些。她揉揉眼睛坐直了,发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外衫,素白的,料子轻薄,带着一股极淡的草木冷香。
她捏着那件外衫愣了愣,随即往石阶方向看去。
季疏雨正从石阶上走下来。已经摘了斗笠,素白长衫换了一件,方才那件外衫现在正搭在她肩上。他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看了她一眼:“醒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白微云问。
“有一会儿了。”季疏雨说,“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
白微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衫,又看了看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把外衫叠好放在长凳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吧,回去了。”
季疏雨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朝石阶方向走去。白微云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石阶。暗门被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清书斋里点了一盏小灯,柜台后面没人,整间书斋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白微云推开书斋的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暖烘烘的潮气。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你那些——沈渡他们——”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们平时住哪儿?”
季疏雨走在她身侧,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白微云说,“他们总不能一直在那地下待着吧?磨刀的那两个人天天坐在那儿,我看着都替他们腰疼。”
“沈渡和几个常驻的住在书斋后面的宅子里,隔一条巷子,院里有一棵枣树。”季疏雨说,“不常住的有自己的住处,有事才过来。”
“那他们吃什么呢?自己做还是有人送?”
“沈渡会做,偶尔去外面买。她手艺一般,但胜在快。”
白微云想象了一下沈渡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画面,觉得跟她印象里那个风风火火的姑娘有点对不上,但好像又不违和:“你们这个组织——有名字吗?”
季疏雨沉默了一瞬:“没有。就是一些人在做同一件事,没想过取名字。”
“那你们做事总得有规矩吧?谁定规矩?”
“我定。”
白微云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定了规矩,她们就都听你的?”
“不听也可以,”季疏雨说,“但她们一般都会听。”
白微云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看似句句都在答,其实关键的地方一句都没说清楚。她换了个方向继续问:“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我是指——你明明是季家的独子,太傅府里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日子过着,干嘛要费这么大劲搞这些藏在暗处的事情?”
季疏雨的脚步没有停,但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白微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已经做好了“这人又要糊弄过去”的准备。
然后他开口了:“我父亲在朝中得罪过一些人。那些人不会明着对季家怎么样,但他们会从别的地方下手。我娘去世那一年,府里前后出了四起‘意外’——马车车轴断裂、厨房走水、院墙坍塌、我父亲的书房里搜出一封‘通敌’的伪信。”他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些意外都不是意外。从那之后我就知道,有些事光靠明面上的规矩是不够的。”
白微云没有再问。两个人并肩走在夜风里,长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笼,暖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和他被灯笼光拉得长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压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所以你建了那个地方,拉了那些人进来,就为了查那些‘不是意外’的事?”
季疏雨没有直接回答:“算是。”
白微云想了想:“那你拉我进来,也是因为觉得我‘行’?”
季疏雨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间隙很短,短到她差点没有注意到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续上:“你从十二岁就开始练剑,一个人在后院偷练了这么多年,没有师父也没有同门,全凭自己的琢磨。能在深宅大院里练出这样的身手又藏得这么好的人,不多见。”
白微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十二岁开始练的?”
“你手上有茧。”季疏雨说,“虎口和指腹的位置都有,厚度像练了六七年的。你说你今年十八,往前推就是十二岁左右。”
白微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确实有一层薄茧,常年握剑磨出来的,但她平时尽量掩饰,连樊姬都没怎么注意过。这个人跟她同住了小半个月,竟然是靠看她的手看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自己的秘密被人一眼看穿了,本该觉得恼火的。但他说“能在深宅大院里练出这样的身手又藏得这么好的人,不多见”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没有敷衍,没有客套,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听了之后心里头浮起来的那点东西,大概是——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看见了。
她还没想清楚那是什么,鼻尖忽然闻到一阵香味,热乎乎的,带着糖和面食被烤过的焦甜气息。她一抬头,看到路边有一个卖糖饼的小摊还没有收摊,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老板正把一锅新出炉的糖饼往外面晾。
季疏雨停下脚步,走到摊前:“还有多少?”
老板抬头看到是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后面还跟着一个姑娘,咧嘴笑了笑:“还有六个。公子您要几个?”
“都包起来。”
老板手脚麻利地拿油纸把六个糖饼都包好了,递过来。季疏雨接过那一包热乎乎的糖饼,转身递到白微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