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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提的(第1页)

季太傅夫人留他们在主宅多住了两日。白微云原本以为会拘束,没想到两天下来比想象中自在得多。早饭不用跟长辈一起用,季太傅和季太傅夫人各吃各的,谁也不盯着谁。白微云依旧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季疏雨已经在院子里翻了一会儿书了,看到她出来才放下书卷跟她一起去偏厅用饭。季明嫣隔一天过来坐坐,带些城南张家那边的稀罕点心,三个人在廊下喝茶闲聊,聊的都是些不打紧的家长里短。

第三天早上季太傅夫人让人传话说想回去就回去,不用拘着。白微云和季疏雨便收拾了东西回了原来那处院子。樊姬提前一天被派回去打扫,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干干净净的,桌上还插了一枝新摘的栀子花,白生生的骨朵半开着,散着清幽幽的香。

白微云换了家常衣裳坐在廊下,忽然觉得这处院子好像比出嫁时顺眼了不少。墙角那棵桂花树原来觉得挡光,现在看着绿油油的也挺好。窗棂上之前没注意过的雕花是缠枝的葫芦纹样,被午后的日光一映,在青砖地面上一小片一小片明明暗暗的影。

季疏雨从书房那边出来,手里没拿书,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白微云抬头看他:“你今天不看书?”

“看了一上午了,歇歇眼睛。”

“那过来坐。”

季疏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廊下的风轻轻吹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白微云靠着廊柱坐着,手边搁着一碟樊姬刚洗好的枇杷。她伸手拿了一个低头剥皮,剥好了顺手递到季疏雨面前。季疏雨接过去吃了。白微云低头剥第二个,自己吃了。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阵,谁都没说话,枇杷核在碟子里慢慢堆成一小堆。

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树影拉长了。白微云靠在廊柱上剥着第三个枇杷,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样还挺像过日子的?”

季疏雨侧头看她一眼:“不然呢?”

“我以为会不太一样。”白微云把枇杷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出嫁之前我娘跟我说,嫁过去之后要懂事,要贤惠,要会打理内宅,要跟夫君相敬如宾——她说了一大堆‘要’,当时听得我耳朵起茧子。”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白微云想了想,“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你也没让我打理内宅,也没让我相敬如宾——你让我自己爱干什么干什么。”

季疏雨没有接话,低头从碟子里拿了一个枇杷。他剥皮的动作比白微云慢一些,但很仔细,剥完了一整个递到她面前。白微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很。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他什么都没说,但剥了个枇杷给她,好像比说“我同意”还要好一些。

“那你以后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日子太闷了?”她问。

“不会。”

“你都没想过跟别人过?”

季疏雨剥第二个枇杷的手没有停:“跟谁过?”

“不知道啊,万一以后有人想给你介绍——你们季家好歹是太傅府,你也算是个体面人,万一有人想把自己闺女往你身边塞呢?”

季疏雨把剥好的第二个枇杷递到她手边,语气平平的:“那也得我有那个想法才行。”

白微云低头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枇杷,接过来咬了一口。她把这句“那也得我有那个想法才行”在脑子里翻了个面,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说的“不会”的意思了。她没有再追问,把枇杷核吐在碟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面吧。阳春面就行。”

“好。我去做。”季疏雨站起身。

白微云愣了一下:“你做?”

“嗯。你坐在这儿别动就行。”他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她一眼,“一碗面不用太久,你坐着等就好。”

白微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会做一些粗浅的吃食,但从来都是樊姬做给她吃,或者府里厨房送过来。从来没有人为她单独下过厨。她坐在廊下发了片刻呆,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想回屋里换件衣裳,顺便把桌上那堆枇杷核收拾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樊姬去后院晾衣裳了,内室只有她一个人。白微云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梳子慢吞吞地梳了两下头发,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镜子里的人眉眼舒展着,唇角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弧度。她看了自己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了书架旁边。

季疏雨的书架她平时不怎么动,但偶尔扫过几眼,上面除了书卷之外还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方旧砚台、一叠信纸、两只空了的笔筒。白微云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上层的一个扁长木匣上,之前在季疏雨的书房里见过一次。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去拿。有些东西他如果想让她看,会自己给她看。她正要把目光移开,忽然注意到木匣旁边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纸边,像是被随手夹进去的。

她伸手抽了一下。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卷了,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白微云打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端正清隽,是她认得的季疏雨的笔迹。那行字写的是——庚寅年九月十二,定国公府二小姐,白微云。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梅二字,合她。

白微云看了好几遍。庚寅年九月十二——那是她出生的年份。季疏雨在她出生那年就记下了她的生辰和闺字。她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纸,脑子里忽然安静了。她以为自己是被稀里糊涂塞进这桩婚事的,以为季疏雨也是被父母之命捆住的人,以为两个人都是被安排的。可这张纸上的字迹说明——他早就知道她,早就记过她的名字,记过她的生辰,还写过“墨梅二字合她”这样的句子。

她听到厨房方向传来锅勺碰撞的叮当声。季疏雨还在灶台前面忙碌,白微云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回原处,然后往外走去。她的脚步不慢,甚至带着一点急,穿过廊道拐进小厨房的时候季疏雨正弯腰往锅里下面条。灶火暖融融的光映着他的侧脸,袖口卷到了小臂中段,看着跟平时翻书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微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季疏雨。”

他侧过头:“面快好了,再等一小会儿就行。”

“我问你个事。”白微云没有进去,就靠在门框上,“当初提亲的事——是谁的主意?”

季疏雨手里那筷面条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动作:“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跟我说就行了。是不是你提的?”

厨房里安静了几息。灶火还在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季疏雨没有立刻回答,把面条捞进碗里,舀了两勺汤浇上去,撒了一把葱花,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然后端着那碗面走到桌边,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咔”。

“我提的。”他说。

白微云走到桌边,隔着一碗面的热气看着他。她低头看着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碧绿,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没有急着动筷子,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时候你又不认识我,怎么就想到去国公府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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