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那晚之后,白微云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但总归方向应该没有问题。
季疏雨从书房出来,走到石台旁边倒了一杯茶,端着茶盏站在那儿喝了几口。他喝完之后把茶盏搁在石台上,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站在石台旁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
白微云从书页上方抬眼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忙完了?”
“差不多了。”季疏雨在旁边那张石凳上坐下,“你看什么?”
“游记。沈渡那书架上顺手拿的,讲南边一个镇子的风土人情。”白微云把书翻了个面递过去给他看了一眼封面,“说那边的山里有种鸟,叫声像人笑,当地人管它叫笑鸟。”
季疏雨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接书:“你看书的时候会一边看一边点头?”
“我哪有。”
“刚才那页,你点了两下头。”
白微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书页,刚才看到一段讲当地山民采茶的,好像觉得有意思就下意识点了两下头。她平时完全没注意过自己有这种习惯,被他这么一说,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扒了一层壳,连看个书的小动作都被人收进了眼里。
“你观察这么细干什么?”她合上书,没真的生气,但语气里带着点故作不满,“我又不是你的案子。”
季疏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习惯了。”
白微云本想回一句“习惯什么习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她想起来自己好像也已经开始习惯注意他了。她注意到他早上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去倒一杯凉茶站着喝完才坐下看书。她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稍微轻一点点,像是小时候受过什么伤留下的后遗。她注意到他偶尔会在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一下头,那是他在认真听她讲话的动作,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这些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她重新翻开那本游记,低头看了一页,然后又合上了。她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桂花树叶子,又看了看石台上那盏茶。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石台面上落了细细碎碎的金色光斑。
“季疏雨。”
“嗯?”
“你以前一个人住这院子的时候,晚上睡得好吗?”
季疏雨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一般。有时候睡不着。”
“那你那时候睡不着都干什么?”
“起来站一会儿。或者在石台上坐一会儿。等天快亮了再回去躺下。”他顿了顿,“有时候也在院子里走一走,走到风开始凉了就回去。”
白微云安静了一会儿。她想象着季疏雨一个人坐在她此刻坐着的这个位置,夜风从桂花树叶子之间穿过来,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会从屋里出来问他怎么还没睡。她偶尔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在国公府的时候睡不着就翻墙出去练剑,练累了回来倒头就睡,从来不需要考虑“旁边有没有人”。但季疏雨睡不着的时候,只是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站着。
“那你那时候会不会觉得太安静了?”她问。
“会。”季疏雨说,“有时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白微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想起他以前说过的——他说现在好像不需要半夜起来站着了。她当时没多想,此刻却觉得那句话轻飘飘的重量落在了她心上,稳而温热。
“那现在还觉得安静吗?”
季疏雨放下茶盏,侧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小块晃动的光影。“现在不会了。有人呼吸声在旁边的时候,比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好一些。”
白微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尖搭在书页边缘的位置,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那你下次睡不着不用起来站着。叫醒我就行。”
“叫醒你做什么?”
“陪你说说话。或者不说话也行,反正旁边有个人在,总比你一个人站院子里强。”
季疏雨没有立刻接话。石台上的茶已经凉了,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他看着她的方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以前在国公府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去院子里练剑。”白微云说,“翻墙出去跑一圈,回来就累了,倒头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