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风停了。
壁炉已经灭了,炭灰在炉膛里堆成一小堆暗灰色的粉末,边缘还泛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
帐篷门帘被从里面拉开了一小条缝。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手指白嫩细长,指尖泛着一点珍珠粉。
一颗脑袋探了出来。那双含笑的大眼睛滴溜溜的,黑色的发丝有几缕翘起来。
另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摸在那只毛茸茸的脑袋上,把她揉回去了。
帐篷里传来一阵嬉闹。下一瞬,门帘拉链被撑开。两只脑袋一齐从门帘里露出来。
“阿遇,今天电网能不能修好”李伊人问。
“不知道,但是我们得赶紧把雪清扫了。尤其是人行道。”季遇道。
说是这么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都不动。又磨了一会儿洋工。两人终于艰难的起床了。他们走到窗边,往外看。
整条街道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车道和人行道的界限,也看不到草坪和路面的分界,只有一片连绵的白色覆盖着所有能覆盖的东西。对面那栋房子的屋顶上,雪积了厚厚一层,边缘被风吹成圆润的弧线,像一顶巨大的还没染色的圣诞帽子。
季遇走进工具间,把那台橙色的电动铲雪机推上车道。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铲斗切入雪层底部,把雪卷起来从侧面的排雪口喷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彩虹,落在一旁的草坪上。他沿着车道走了一个来回,深灰色的柏油路面就露出来了。
李伊人走到人行道一段被雪堆埋住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把宽头雪铲,弯下腰,把铲刃插入雪堆底部,不太熟练地铲起一层雪,翻到旁边的草坪上。
太累了。
李伊人一秒放弃。她立刻跑到已经清理干净的车道上,开始堆雪人。
别处已经有人家也在清理了——隔壁邻居推着和季遇同款的铲雪机,在自家车道上来来回回。嗡嗡声来回交缠,似乎是机器世界的互相问好。
季遇清理完家门口人行道上的积雪时,李伊人已经构建好了一个大圆雪球的轮廓。她正在用手慢慢去拍,让球面更加完美牢固。
季遇把工具收进工具间。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易拉罐。
他先用雪覆盖住罐子表面,用力压实,做成一个小雪球。然后放在地上,用脚踢着往前。不一会儿,雪球就越滚越大。季遇端起这个雪球,将它码在大圆雪球上。
来得太及时了。李伊人立刻对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两人又找来一根胡萝卜,两颗黑巧克力,一条红色围巾和两节枯树枝。
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就成了。
李伊人弯腰站在雪人前,先伸出手假装跟雪人握手,又装模作样地跟雪人说了几句悄悄话,然后她把自己逗笑了。季遇拿出手机,很巧地拍下了这个笑脸。
感恩节过后,波士顿的雪就一场接一场。每一场都不算大,三到五英寸,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次数非常频繁。市政扫雪车每次都把雪堆在马路边上,一次又一次,竟形成了一条长长的两米多高的雪墙。雪墙表面脏兮兮的,被冻结得硬邦邦的。
开车转弯的时候,这雪墙就十分地遮挡视线了。每天开车经过路口,李伊人都会下意识地减速,多看一眼左侧——虽然什么也没看到过。
这天,她照例往左看——左边什么也没有。她收回视线正要继续往前,一个推着手推椅的老太太忽然出现在车头正前方。
李伊人吓得心跳都停了一拍,赶紧一脚刹车踩下去。但路面似乎不太对劲。积雪没铲干净,又或许是薄冰,又或许是车太轻,总之车轮在地面上轻微打滑,车身小幅度地左扭右扭,像一条捉不住的鱼。
她心里慌得不行,暗想今天怕是要达成“驾驶事故零的突破”了,心跳乱得一团糟。
车子距离老太太越来越近,李伊人本能的想闭眼尖叫,但不知为何,她仍然坚持着睁大眼睛,踩紧刹车,握紧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