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熠盛汜十七年秋,五谷丰登。
各州县传来的喜报飞入京中,帝大喜,赏赐天下,众邦来贺,恰在此时皇后十月怀胎诞下一子,喜上加喜。
众臣称之为祥瑞之兆,帝深以为然,故借此设宴席于皇城之中七日,山珍海味如流水般源源不绝,觥筹交错间,帝忽见武安侯世子,问其年岁又考起学问,虽捉襟见肘,但帝仍大赞其一表人才,立下诏书,封其为兵部侍郎,即刻接旨,武安侯惶恐不安,称犬子无以胜任,然帝金口玉言,万万没有收回之理。
金风玉露,红袖添香,悄然间有人起身离座,侧身而出时前殿里太监尖利的声音正在吟诵着北岳送来的貂皮千匹,美酒万坛。
侯府世子名头虽是响亮,但与之相比京中金贵们更加熟悉的,是萧折不学无术的臭名。
在多少世家子弟考取功名的十六七岁,他才堪堪迈入国子学的门槛,三天两头的缺席似是常态,岁考更是看得让博士们摇头叹息,不至于留监已是大幸,就这样混到及第之年匆匆业成也未听闻武安侯送起去吏部栓选得官,也未听闻其愿参加科举,倒是常常出没于京城第一酒楼洛夕,纵使长着张貌若潘安的脸,也让高门贵女望而却步,武安侯府亦是自知理亏,故而只有鲜少媒人踏入侯府大门。
可如今圣上一纸诏书,愿或不愿明日他都得去兵部报道,宫廷内苑,蜿蜒的石板穿过假山枯树,镶着彰显武安侯府暗纹的长靴踏过,深色玄端扫过石板间耸起的硬绿,踏上通往前殿的曲廊前,月洞门后一声轻唤,“世子安好。”
秋风瑟瑟,冲散了耳畔的靡靡之音,璀璨夺目的前殿灯火照不亮这一方月亮门洞,只有昏暗长明宫灯陪衬着偶然撞上的一男一女,率先出声的女子已然开始款款行礼,萧折只来得及看清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上金钗点缀,步摇晃动,应是哪家高门贵族里的千金随同来贺,出来透气,萧折赶忙拢手回礼,思考着要不要多多攀谈几句。
刹那之间,耳边风声一紧,冷箭划破了静默的宫灯,火苗摇曳而下,萧折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拽着女子的袍袖闪身,双双摔在墙上时他嗅到了她身上熏香都无法掩盖的苦涩药味,而下一瞬,更多的冷箭从身后袭来,萧折只来得及多言一句,失礼了,便揽过女子纤细的腰身大步向曲廊奔去。
宫廷之中,宴席之上,来贺之人无论文官武将皆赤手空拳,而何况敌在暗处带着这么一个娇弱女子,萧折并未有几分胜算,然而几步之后身后的脚步声却渐渐走远,他猝然停下,转身回眸,五六身影已朝前殿的方向闪去。
舞乐还未停,喧嚣还在继续,瞬息之后会发生什么,少年冷硬的侧脸上悬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笑,随即侧开身来,骤然扩大的距离让他能清晰地看见面前女子早已花容失色,瞪大的眼睛,簌簌而下的泪花了面上的脂粉,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般下意识地还想往他怀里钻,在萧折制止前忽闻她一声惊呼,视线随其目光而去,看到的是自己被暗箭划伤的手臂,殷红一片。
女子的表情更是惊恐了几分,她颤抖地捂住嘴巴,整张脸皱在了一起,头上的珠钗晃得萧折眼晕。
“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姑娘是哪家的千金怎未有随从跟随,方才是在下冒犯多有得罪。”萧折被她哭得有些无奈地抬起手,外袍破了一个口子,布料与血肉搅在一起看着吓人,实则真没多疼,他呲着一口白牙努力扯出最大的笑容安慰到。
可长居闺阁的高门贵女哪经得起这些,端庄礼数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骇人的伤口吸住了她太多了目光,修长的手指颤抖地伸了过来,兀一触碰的瞬间凉得萧折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女子这才意识到此行的不合时宜,赶忙把手缩回了宽大的华服中,可萧折扫过的视线还是捕捉到了她手上粗糙的创口,层层叠叠,歪歪扭扭,他眸色一沉,在抬起眼帘时珠玉般的眼里多了几分试探。
“真的不疼,姑娘被吓到了吗?要不在下陪您去找您的家人。”萧折仍然挂着那副灿烂的笑颜,歪歪脑袋,用哄孩子般的语气说到。
此时舞乐骤停,而后是尖叫声,哭喊声,刀剑出鞘,凌乱的脚步声,影影绰绰的传来,萧折没理,女子倒是姗姗止住了哭声,她有些茫然又羞涩地与面前的少年人对视,侯府世子,此时没心没肺地站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她笑,乌黑的眼里却没有几分感情。
女子仍有不受控制的眼泪滑出眼眶,她尽力稳住声音,却难掩哽咽地说,“谢世子……出手……相助,小女子乃是门下侍郎霍鹤之女,随行侍女在……偏殿候着……我……”
门下侍郎霍鹤,萧折在心里咂摸,好像朝中确有此人,刚想接着问上两句就看见廊道尽头跑来了三三两两的仆从,女子看到他们宛如看到救星般哇得一声又哭了出来,转头便跑了过去,徒留萧折站在原地看他们主仆情深。
少年眨眨眼,欣欣然收回了想要一送的手,咬咬嘴唇转头看向已经被御林军包围得水泄不通的大殿,三五个人就想御前行刺简直是异想天开,就是苦了他这无辜之人,恰巧挡在了行路之上挨了一箭,有阵阵痒意顺着胳膊一路向上,他转了转受伤的手腕,想着千万别有毒就好,便大步朝着前殿走去。
“萧将军醒了吗?”有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又像是在遥远的地方。
营帐之外,墨秋策马如约而至,晨曦送走贺煦后她糊里糊涂地给自己下了好几方猛药,昏迷到申时才堪堪抓回了一点神识,颤颤巍巍兑了方要命的毒一饮而下,终是逼出了点力气梳妆打扮,顶着一阵阵发疼的头蹲在屋檐下半天也没等来梁舟传说中的马车,气血上涌面色都红润了几分,墨秋撑起身子翻身上马,说话不算话的梁舟,她在马上一边吃着扑面而来的冷风一边咬牙切齿地骂。
怒气冲冲来到军营,一脚踹开主帅营帐的大门,把马鞭狠狠拍在沙盘之上,墨秋从未想到自己还能如此气沉丹田地骂道,“言而无信之徒!马车呢!”
伏案批阅的梁舟懵懵地抬起头,旁边站着憋笑看好戏的贺煦,更多的是摸不着头脑的北岳将士们,互相对着眼神大气也不敢出。
墨秋今日这身装扮在肃穆的北岳军营里,就像一株插在皑皑白雪里的桃花,春一般的明亮,憔悴的脸色被她遮去了,张扬的,明媚的,带着呼啸而来的暖意,纵使是梁舟也有几分恍惚,反应过来后他无奈地耸肩道,“并非是本帅无信,本帅说得是马车相送,可未曾说马车相迎。”
女人闻言僵了一瞬,随后她便哼哼冷笑起来,贺煦在一旁啧啧称奇这看了很多次的变脸之术,墨秋没理,据高而下蔑着梁舟哼道,“那小女子言七日可解,便是七日毒可解,但身子调理恢复至蛊前之态,前后要有百日,将军可以耐心候着。”
杀伐果断的将军一拍桌案厉声而起,却又眼前一黑打了踉跄,缓过神后却见那女子早已退至几步开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继续哼笑道,“若将军此时出尔反尔,那这七日余毒也足够要了诸位的性命。”
梁舟已然无力再说些什么了,他头疼地皱眉,转身看向立在一旁的贺煦,那人深沉地冲他点头,无声地坐实了墨秋所言非虚,昨日派去跟踪她的暗卫全都不知为何受了轻伤,神不知鬼不觉让决定的高手全都从高处摔下,梁舟不得不承认墨秋远远比他想象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