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浸在蜜糖里的温柔时光,让桑晓时常生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她总忍不住悄悄掐一下自己的手心,借着清晰的痛感,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南柯一梦。她心底始终藏着一份不安,总觉得这份幸福像是偷偷从老天那里借来的,生怕哪天被察觉,便会被尽数收回。
这般患得患失萦绕心头,她不由想起初识时自己暗恋的心事无法排解,悄悄在学校树洞里写了一首小诗。
诗名《艾珠盼云》。
晓露晨雾凝梦中,
艾草垂珠缀婉容。
著缕清辉盼云归,
言笑痴心总成空。
寥寥四句,暗藏青涩心事,是她藏了整整一个青春、从未对外言说的隐秘情愫。每句首字相连,正是“晓爱着言”,悄无声息地将她与他的名字,缝进了清冷的诗句里。
当年落笔之时,字字皆是落空与遗憾。晨露易碎,艾草卑微,她借着细碎清辉期盼着遥遥无期的人。那时的她心知肚明,沈之言如天际流云,自由高远,从来不属于原地守候的自己,最终只落得痴心一场空。
可时光辗转,世事温柔。
曾经只敢在梦里凝望的人,如今真切陪在她身旁,将温柔与偏爱悉数奉上。昔日诗里的“总成空”,早已被日日月月的陪伴改写,成为她触手可及的圆满。
可这份圆满太过盛大、太过完美,如同皓月当空,盈满至极,反倒让她生出极致之后必是缺憾的惶恐。
所以每当心底不安翻涌,桑晓总会翻出旧日爱读的文字。安妮宝贝的《八月未央》、《告别薇安》、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郭敬明的《悲伤逆流成河》,这些带着清冷颓感的疼痛文学,是她多年的情绪避难所。仿佛只有沉浸在略带伤感的文字里,心底熟悉的落寞痛感,才能中和此刻过于滚烫的幸福带来的虚幻失重感。
她与沈之言都偏爱文学,平日里也常坐在一起交流读书感悟,只是二人的喜好有所不同。沈之言偏爱纪实与哲学,文风沉静理性,自带笃定安稳的力量;桑晓则偏爱细腻批判与清冷伤感,心思柔软敏感,极易被文字里的孤独与温柔牵动情绪。
这段时间,沈之言早已悄悄察觉了她的变化。他总能看见桑晓闲暇时静静翻看这些书,眉眼间时常笼着一层淡淡的落寞。不忍看她独自沉陷在消极情绪里,沈之言便提议,带她出去走走。
夜色朦胧,含苞待放的荷花在晚风轻抚下轻轻摇曳。沈之言牵着桑晓的手,缓步走到荷塘深处,在一处被浓绿树丛环抱的僻静座椅上轻轻坐下。
四周树影婆娑,枝叶交错遮挡住远处的路灯,将这片小天地隔绝出一片独有的静谧。晚风掠过荷塘,携着淡淡的荷叶清香,吹散了几分夜里的闷热,也稍稍抚平了桑晓心底纷乱的思绪。
沈之言没有急着开口问话,只是轻轻松开她的手,转而稳稳包住她微凉的指尖,十指相扣,力道温柔又安稳。他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夜色柔和,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衬得那点藏不住的落寞愈发清晰。
沉默萦绕了片刻,他才率先打破安静,嗓音低沉清浅,揉着晚风的柔和:“最近看书,心情不好吗?”
桑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迟疑了片刻,才低声坦白:“没有不好……只是心里有些慌,看这些书的时候,会让心里感觉真实些。”
“真实?”沈之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指尖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带着安抚的力道,“你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不真实吗?”
望着眼底带着疑惑的沈之言,桑晓没来由一阵慌乱,连忙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是现在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太好、太顺遂了,我怕像天上的满月,圆满之后,便是缺憾。”
沈之言静静听着,眼底漫开一层浅浅的心疼。他终于彻底懂得,她偏爱这些伤感疼痛的文字,从来不是偏爱阴郁,而是长久活在不安里的人,早已习惯用低落的情绪铺垫生活。她怕登高跌重,怕极致的甜过后是刺骨的苦,所以提前用悲伤兜底,给自己留一丝退路。
他抬手,掌心温热,轻轻覆在她的发顶,缓慢又温柔地摩挲着,轻声安抚:“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是自然规律。但你忘了,月缺过后,依旧会再度圆满。”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又笃定,认真望着她眼底的茫然,继续说道:“晓晓,不必为当下的美好惴惴不安,也不必为未知的未来预设遗憾。书本里的悲欢离合,都是别人的人生。而我们的日子,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珍惜当下。”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与执拗:“以后少看那些书好不好?我不喜欢看你为了别人的故事,把我们的日子过得那么沉重。桑晓,不要预设遗憾,只要你不放手,我就绝不会让你担心害怕的。”
桑晓怔怔凝望他清亮温柔的眼眸,心底盘踞已久的不安,在他温柔笃定又带着少年心气的话语里,一点点悄然化开。
荷风拂面,温柔清浅,吹散了心底最后一缕阴霾。她望着沈之言眼底独属于她的偏爱与认真,长久空缺的安全感,被一点点填满。
从前的她,只能在伤感文字里寻找踏实,用落寞对抗虚妄,用遗憾预判结局。此刻她才真正懂得,真正的安稳,从来不是自我慰藉的悲观,而是身边人坚定不移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