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秧苗还是小小的一片嫩绿,插在水田里软乎乎的,纤细的秧叶上还沾着昨夜刚落的雨珠,风一吹就齐刷刷往一边倒。
活像一群站不稳脚的小娃娃,连站在田埂上的人都能闻到水田里混着春泥的清腥气。
那味道是属于春天独有的鲜活气,裹着田埂边上刚冒头的马兰草的清苦,闻得人鼻子尖都有点发痒。
她那时候还特意蹲在田埂边看了好久,看着阿伯的手指粗糙得裹满了老茧。
却把每一束秧苗都插得整整齐齐,横看竖看都是笔直的一行,就连插错了位置的一小株,阿伯都要弯下腰重新从泥里拔出来,调整好位置再稳稳地插进去。
阿伯那时候还回头跟她笑,说这秧苗就跟小娃子似的,得给它留够晒阳光的地方,挤在一块儿长不开,到秋里就结不出沉实的穗子。
她那时候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被春风吹得哗啦响。
风里飘着远处山村里人家烟囱里冒出来的柴烟味,混着水田的清腥气,成了她那年开春最鲜活的一段记忆。
没过几个月,入了夏之后的雨水一场接着一场往下落,绿油油的秧苗就铆着劲往高里长。
没多长时间就长得齐腰高,稻叶蹭在一起发出沙沙的轻响,整片稻田像一块被风掀动的绿绒毯,绿得能滴出浓汁来。
连落在稻叶上的阳光,都被滤成了柔和的浅绿色。
她那时候总爱站在田埂边看阿伯家的老水牛甩着尾巴在稻田边的小路上走。
那老水牛背上搭着一块褪色的蓝布,牛蹄子踩在软泥上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圆印。
圆印子里很快就积上从稻叶上滑下来的露水,没多久就被路过的小蜻蜓当成了临时落脚的小水洼。
老水牛总爱慢悠悠晃到稻田边的大樟树下乘凉,阿伯就坐在它旁边的石头上抽旱烟,烟圈顺着风飘进稻叶丛里,惊飞了好几只藏在叶缝里啄食稻花的小麻雀。
扑棱棱的翅膀扫得稻叶上的露水哗哗往下掉,落得阿伯的蓝布褂子上全是细碎的湿痕。
那阵子她总趁着傍晚日落时分跑到田埂边散步,夏夜里的蛙鸣从稻田深处一阵接着一阵传出来。
此起彼伏的叫声裹着稻叶的清香气,顺着晚风飘出好远。
偶尔有萤火虫从田埂边的草丛里飞出来,打着小小的绿灯笼在稻穗之间穿来穿去,把整片绿油油的稻田都衬得像藏着数不清的小秘密。
她那时候总蹲在田埂边数那些跳来跳去的小蛙,看着它们圆滚滚的身子从这株稻根边跳到那株稻叶下。
连阿伯家的大黄狗都跟着她蹲在旁边,吐着舌头盯着那些蹦跶的小蛙看半天。
现在入了秋,连着几场秋风吹过山坳,稻田就慢慢从浅绿变成深绿。
边缘的稻叶先悄悄染上一点浅黄的边,再从深绿整块慢慢晕成浅黄,最后成了眼下这片亮得晃眼的金黄。
沉甸甸的稻穗互相蹭着,发出比之前更厚重的沙沙声。
那声响不再是夏天里稻叶擦过的脆生生的轻响,是饱满的谷粒挤在一起的沉实响动,裹着满满当当的踏实感。
每一粒稻谷都吸饱了夏天最后的暖意,把一整个春天和夏天攒下来的阳光都封进了硬实的谷壳里。
若是凑得足够近,甚至能看见谷壳表面泛着一层细细的金辉,那是几百个晴天的日光在上面留下的细碎痕迹。
她上个月路过这片稻田的时候,稻穗还只是刚灌浆的状态。
浅黄的穗子抬着脑袋,还没完全沉下腰来,风一吹就齐刷刷晃出一片浅金色的波纹。
那时候她好奇地伸出指尖捏一下谷穗,里面还能挤出一点乳白色的乳浆,沾在指尖上滑溜溜的,带着点淡淡的青草气。
这才过去短短几十天,连着十几天的大晴天把太阳的温度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