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七年,暮春。
清晏院暖榻上,朝闻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掌心触到身下熟悉的云锦锦被,她怔了一瞬,记忆还停留在漫长而可怖的梦里,梦里她被关在一间阴冷潮湿的别院里,手指被人一根一根踩断,毒酒送到唇边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那梦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记起别院墙角青苔的气味,记起毒酒入喉时的灼痛。
还有更荒唐的部分:梦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只是一本书里的女配,一个用来衬托女主的垫脚石。
赵明瑶是前期的小反派,温砚知是女主的官配,而她朝闻?她只配在别院里悄无声息地烂掉,连死都死得不够体面。
"公主?公主您醒了?"贴身宫女锦儿端着药碗快步进来,脸上满是惊喜,"您昨夜突发高热,昏睡了一天一夜,陛下派了好几拨太医来瞧呢。"
朝闻缓缓坐起身,指尖仍微微发颤。那梦里的痛感太过真实,以至于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白干净,指节完好,指甲缝里没有血迹。
"公主?"锦儿见她发怔,小心翼翼凑近半步,"您还好吗?药快凉了……"
朝闻猛地抬手挥开药碗,瓷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锦儿吓得扑通跪倒,连呼吸都放轻了。
朝闻垂着眼看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蔓延的药渍,心跳得又重又快。她慢慢攥紧了锦被的边角,片刻后抬起眼,脸上已换了副神色。
那神色娇憨矜贵,带着少女独有的天真气,语气却轻而笃定:"不必传太医,我已无碍。锦儿,备些厚礼,我要去探望堂妹明瑶。"
锦儿愣了一瞬,公主刚刚高热昏迷一天一夜才醒,怎么就要去瑶光院?但长公主素来行事无规章,她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朝闻靠在床头,指尖摩挲着锦被上的云纹,眼底一片冷意。梦里赵明瑶的笑脸还在眼前晃,笑盈盈地接过她送的礼,笑盈盈地转身就把她卖了。
不多时锦儿备好了礼,朝闻起身梳妆,镜中的少女眉眼精致,脸色因高热未褪而略显苍白,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淬了冰的琉璃。
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衔珠钗插入鬓间,动作不重,珠钗稳稳卡进发髻,镜中人朝自己弯了弯嘴角。
暮春的风带着牡丹的清香拂过廊下风铃,叮当作响。朝闻身着月白蹙金流云纹软缎,外罩薄纱披风,沿途宫人纷纷避让跪拜,她从不多看一眼,连个起都懒得说。
瑶光院门口海棠开得正盛,远远便听见院内传来清脆笑语。守院丫鬟见朝闻前来,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
赵明瑶闻声从屋内快步走出,一身桃红罗裙衬得她眉眼娇俏,上前便要去扶朝闻:"姐姐?你身子还未大好,怎的不在清晏院歇着,反倒跑来看我?"
朝闻抬眼的瞬间,赵明瑶的脸和梦里重叠了。她心口猛地一缩,面上却半分不显,反倒往赵明瑶身上软软靠了靠,"妹妹说的哪里话,我昏睡了一天一夜,心里记挂着你,身子稍好些便来看你。"
说罢抬手示意锦儿呈上厚礼——羊脂玉簪、赤金镶宝耳坠、两匹罕见的苏绣云锦,件件都是珍品。
赵明瑶眼睛瞬间亮了,语气热络了几分:"姐姐怎的这般破费……"
"不过是寻常玩意儿。"朝闻轻轻摇头,指尖抚上自己鬓边珠钗,眼底适时闪过一丝落寞,"从前因着一些事件,总与妹妹闹别扭。如今大病一场做了个噩梦,梦里孤零零的没个人陪,醒来才觉着身边亲人最是珍贵,往后想多与妹妹亲近亲近。"
"姐姐说的哪里话。"赵明瑶连忙扶住她的手,"我们本就是姐妹,自然要亲近的。姐姐身子不好,快随我进屋坐,丫鬟泡了新茶,御膳房刚送来的桃花酥也还热着。"
朝闻顺从地被她扶着进屋,坐在窗边软榻上接过茶盏,状似无意地开口:"听闻近日京中来了不少新人,连新科探花都入宫谢恩了,妹妹可有听说?"
赵明瑶脸上露出几分艳羡:"自然听说了。那温探花虽是寒门出身,却文采斐然,模样也清俊,京中不少贵女都惦记着呢。"
朝闻垂着眼,看杯中茶汤上浮着的碎叶,慢慢"嗯"了一声。梦里的声音说过,温砚知是女主的官配。
她从前不认识此人,如今却要把这个名字刻在心上,梦里的她死得早,也只是听过男主的名字,连温砚知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咽了气,这一世她至少要站在他面前,好好的看男女主恩爱。
"我身子不好,整日待在院里竟不知这些事。"朝闻抬眼朝赵明瑶笑了笑,"往后有什么新鲜事,妹妹可一定要来告诉我,也好让我解解闷。"
"那是自然。"赵明瑶满口答应,看着朝闻柔弱无害的模样,心中那点戒备也放了下来。
殿内茶香袅袅,赵明瑶絮絮叨叨说着京中新鲜事,朝闻安静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
瑶光院的闲谈还未过半,院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屋内两人皆是一怔,赵明瑶连忙起身整理衣袍,脸上换上恭谨讨好的神色。
朝闻却不急不缓地搁下茶盏,抬眼时眼底已换了一汪清凌凌的水光,嘴角弯起三分甜,像只刚露出软垫的猫,爪尖还藏在肉垫底下。
赵朝珩身着明黄色龙袍踏入屋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朝闻身上,冷峻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抬手便要去探额头:"闻儿,身子可好些了?怎的不在清晏院歇着,倒跑到瑶光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