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想着,御书房的门又被叩响,内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陛下,苏主事去而复返,说方才呈送的卷宗里有一页次序错乱了,要换一册新的来。"
苏景言跨过门槛,手里捧着一册崭新的卷宗,他躬身道:"陛下,臣方才送来的卷宗,因誊录时分了两次装订,中间有一页次序错乱,怕陛下看了不便。臣特意重新装订了一册送来。"
赵朝珩坐在案后,内侍将新旧两册卷宗都呈上,"苏主事先退下吧。"
“是,臣遵旨。”苏景言再行一礼,缓缓躬身告退。
他转身离去的刹那,窗外落进来的日光斜斜扫过他的袖口,一枚银质袖扣折射出细碎冷光,上面嵌着一粒莹润小巧的青玉。
此物乃是他母亲的遗物,梦中的无数个深夜,那时他尚且对她假意温存,时常将此物拿出来,诉说母子旧事,博取她的怜惜与信任。
方才的一次挑拨,终究是落空了,朝闻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无力,只得清醒地认清现实。
苏景言绝不是轻易就能被一句话、一次问话就扳倒的,梦中的他能一步步爬上高位,靠的从不仅仅是才学,更是这份八面玲珑、凡事预作筹谋的本事。
出了御书房,廊下晚风裹挟雨后的湿冷,吹得朝闻衣袂微微发凉。
院落里花木经春雨洗过,枝叶青翠,阶下积着浅浅水洼,倒映廊下悬着的宫灯微光。
踏入内室,她挥退周遭伺候的宫人,独余锦儿守在外间,合上雕花隔扇。朝闻卸下头上玉簪,随手搁在妆台,暗道苏景言太过圆滑,警觉性极高。
苏景言虽还只是兵部一个不起眼的主事,根基尚浅,可此人极善把握机会,今日御前呈递札记,已然在朝珩面前展露才干。
朝闻微微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不能硬碰,只能徐徐图之。暗杀固然是一了百了的捷径,可那样太过干脆利落,反倒少了酣畅。
比起悄无声息了结他的性命,她更想亲手掐断他步步登高的所有通路,碾碎他所有的抱负与算计,眼睁睁看着他一身才谋尽数落空,困于尘埃之中,才算是真正的快意。
朝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软榻扶手上錾刻的缠枝纹路,脑海中两道身影交替浮现。
这一桩桩,一笔笔旧账,到如今也该好好清算。朝闻方才定下利用温砚知的心思,思绪又落回赵明瑶身上。
卢青翟心思根本不在女子身上,收下她的示好,也只当作权衡利弊的筹码,就这般慢慢耗下去,不知要拖到几时。
“锦儿。”朝闻向外唤了一声,侍女轻轻推开半扇隔扇躬身入内。
“公主有何吩咐。”“你去寻胡先生,过几日便是城中玉真观的夏醮,世家女眷多会前去上香祈福,设法让卢青翟那日也往玉真观去。”
几日之后,玉真观夏醮如期开坛。
道观内外香烟缭绕,钟磬声声不绝,城中勋贵世家的女眷、公子络绎往来,香客摩肩接踵。道观殿宇依山而建,古木蔽日,檐角悬着铜铃,风一吹便叮咚轻响。
这一趟卢青翟会赴玉真观,并非全然巧合,朝闻借一名往来侯府问诊的太医之口,特意对着卢青翟旁侧提点,心气郁结之人,久药难愈,寻常汤药收效甚微。
玉真观夏醮设坛,观主斋醮祈福最擅安神渡厄,不妨亲自前去上香求取符篆,以香火之力辅养身体,或许能缓病症。
这话恰好戳中卢青翟的心结,雁儿身子素来孱弱,入夏之后便时常心悸失眠。
卢青翟便借着侯府要督办夏醮布施账目的由头,打算请观中道长代为做一场小型平安醮,求取几道安神符,对外只称是为侯府家宅祈福。
他入观后先去见了观主,敲定祈福的相关事宜,正要取过符纸,便有一名道童捧着厚厚的布施簿册寻来,恭敬回话,说往年的布施旧账尽数收在西侧静茶院,请公子移步过去核对厘清。
卢青翟不疑有他,便往静茶院而去。
另一边,赵明瑶今日特意精心打扮,她心中记着侯府丫鬟悄悄递来的话,说玉真观此番夏醮求姻缘最为灵验,更隐隐暗示或能在此遇上卢青翟。
按照预先铺垫好的说辞,一名青衣道童上前恭敬回话,说是后院静茶院清静,上香之后可以到那边歇息。
赵明瑶心领神会,压下心头的雀跃,故作从容,跟着道童走向西侧静茶院。
院内种着几株老桂,尚未开花,只有浓密的绿叶。石桌石凳摆放在廊下,四下十分安静,极少有香客涉足。
道童奉过一盏清茶便退了出去,月洞门外,堆放着几捆修缮用的竹木,堪堪将通路挡去大半。
赵明瑶端坐石凳之上,心绪纷乱,她暗暗揣测,今日说不定便是这场姻缘定局的契机。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卢青翟跨进月洞门,抬眼便见石凳上坐着的赵明瑶,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转瞬又恢复如常。
方才还在惦念府中卧养的雁儿,眼下撞上赵明瑶,心底瞬间生出几分厌烦。“赵县主也在此处?”
赵明瑶骤然相见,心头一跳,连忙起身敛衽行礼,“见过卢公子。我见此处清幽,便过来稍作歇息,不曾想竟会遇上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