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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脂砚斋(第2页)

开过药方后,秦可卿的丈夫贾蓉迫不及待地问:这病与性命终久有妨无妨?先生笑道:“大爷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这个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病候了,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了。依小弟看来,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贾蓉也是个聪明人也不往细问了。

张友士这位儒医,竭全力,尽人事,说真情,这次诊治过程,善于运用语言,讲出来应该讲的话,堪称有超一流的表现。第一,他不说秦可卿患的是不治之症,而是说“众位耽搁了”。第二,“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所谓全愈,不过是死亡的另一种说法,坦陈以告,患者也就只能熬过这个冬天。第三,他说“依我看来,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药看,若是夜里睡得着觉,那时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有懂中医的朋友研究这个方子,绝对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的尽力而为,拟出一个大家体面下台阶的方案。第四,顺带辨正,让大家千万别抱什么希望,又把“那众位”,也就是别的医生同行的论点,予以质疑。

就这样,曹雪芹把药方写在书中,不管你看懂看不懂,也不管你爱看不爱看,这就是大师的自信了。

有的手抄本,有药名,还有分量,有的手抄本,只有药名,而无分量。按照脂砚斋那种“命芹溪删去”的气概,也许会对这张方子该有什么评点?我找出脂评本《石头记》,果然,那位脂砚斋和他的一干人,保持异样的沉默。秦可卿对于贾宝玉的重要性,这伙与曹雪芹了无关系的文痞,怎么有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呢?

张友士为秦可卿看病,是本书重中之重,但在脂砚斋甲戌本中,此回无评。在己卯本中,有评,但对此事无评。在庚辰本中,十二回前均无评。

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音”,老太太看病,则是曹雪芹写他家族辉煌时的排场了,脂砚斋诸人,标榜自己与作者同流同品同际遇同命运,其实也难掩他们实际上的寒酸出身,而表现出的见识狭窄,少见世面的孤陋寡闻。因为刘姥姥来,贾母陪着逛大观园,有点欠安。来给贾母看病的御医,为世代悬壶,家学渊源的高级保健医,脂砚斋竟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将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贾母见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御医了,也便含笑问:“供奉好?”因问贾珍:“这位供奉贵姓?”贾珍等忙回“姓王”。贾母道:“当日太医院正堂王君效,好脉息。”王太医忙躬身低头,含笑回说:“那是晚生家叔祖。”贾母听了,笑道:“原来这样,也是世交了。”

这位王太医大概不是有年纪的,老太太才敢这样倚老卖老。

“出去传请大夫。一时婆子回大夫来了。老妈妈请贾母进幔于去坐。贾母道:‘我也老了,那里养不出那阿物儿来,还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这样罢。’众婆子听了,便拿过一张小桌来,放下一个小枕头,便命人请。”“一时只见贾珍、贾琏、贾蓉三个人将王太医领来。王太医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阶,跟着贾珍到了阶矶上。”然后,王太医看到“贾母…端坐在榻上,两边四个小丫鬟都拿着蝇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个老嬷嬷雁翅摆在两旁,碧纱橱后隐隐约约有许多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人”,这阵仗,使这位大夫“不敢抬头,忙上来请了安”。

刚要告辞,只见奶子抱了大姐儿出来,笑说,王老爷也瞧瞧我们姐儿。……

对王太医给贾母和凤姐之女诊病开方,脂砚斋甲戌本残存十六回,为一至八回、一十三至一十六回、二十五至二十八回,无四十二回,无评。己卯本残存四十一回零九页,为一至二十回、三十一至四十四回、五十五至五十九回、六十一至七十九回,无四十二回,无评。庚辰本残存七十八回,四十二回有脂批四条,无涉及。

第五十一回“薛小妹新编怀古诗胡庸医乱用虎狼药”,晴雯病了,按时髦一点的话来说,就是由于怡红院的首席女侍袭人,所谓领班小姐的家中有事请假外出了,晴雯夜里起来服侍宝玉,偶感风寒,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伤风感冒之类的毛病,但富贵人家,虽是小病也很当回事的。如果,晴雯不在怡红院当丫鬟,值得大张旗鼓吗?她后来被开革,回到她那色情狂的嫂子家,病得那么重,连碗水都喝不着。可此时此刻,贾宝玉便让人去请大夫,因为不敢惊动凤姐和王夫人,就“传了一个大夫,悄悄的从后门进来瞧瞧”。

正说着,人回大夫来了,宝玉便走过来避在书架后面,只是两三个后门口的老婆子,带了一个太医进来。这里的丫头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中单手出去,那太医见这只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长,尚有凤仙花染的通红的痕迹,便回过头来。老嬷嬷忙拿了一块手帕掩了。那太医方诊了一回脉,起身到外间,向嬷嬷们说道,小姐的征,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气血原弱,偶然沾染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

脂砚斋甲戌本、己卯本,均无五十一回,无评。庚辰本五十一回有脂批六条,其中有一条,在“宝玉命把煎药的银吊子找了出来”下脂砚斋总算有了一句不关痛痒的夹批:“‘找’字神理,乃不常用之物也。”

第八十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王道士胡诌妒妇方”,因系插科打诨,纯粹蒙事的江湖郎中王一贴,脂砚斋一口气连评数条:

“哥儿别睡,仔细肚里面筋作怪。”说着,满屋里人都笑了。[庚辰夹评]王一贴又与张道士遥遥一对,特犯不犯。

这茗烟手内点着一支梦甜香。[庚辰夹评]与前文一照。

王一贴心有所动。[庚辰夹评]四字好,万生端于心,心邪则意射,则在于邪。

宝玉犹未解。[庚辰夹评]未解妙,若解,则不成文矣。

吃过一百岁,人横竖是要死的,死了还妒什么?那时就效了。[庚辰夹评]此科诨一收,方为奇趣之至。

现在来看庚辰本第八十回的脂评,陈词滥调,不痛不痒,泛泛而言,未见精彩。为什么在前八十回中,张友士、王太医、胡庸医所治疗的对象,秦可卿、贾母及大姐儿、晴雯,是这部不朽之作中重要的人物,其牵涉左右,波及上下,影响深远,惊动前后,都是非同小可的,但在这些关节点上,脂砚斋却失语了。我很诧异,脂砚斋居然无屁好放,让我寻思良久。后来,我豁然贯通,也许未必没有屁,只是怕放不好,放得不得当,放得贻人笑柄,故而夹紧屁股。看来,脂评的评,是一种态度,其实,脂评的不评,也是一种态度。

到了八十回本的最后一回,脂砚斋终于夹不住,要开腔了。其实,他的这番即兴评点,纯系应付场面,浮笔浪墨,真不如免开尊口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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