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门之后尽是让苏利耶熟悉的味道,是从未被使用过的器具还是身经百战的刀剑,他闻一闻就能猜出个大概。
师傅说苏利耶上辈子可能是条狗,所以才会有这么灵敏的鼻子。苏利耶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上辈子真的是条狗的话,大概是条忠心的好狗,尽职尽责完成任务,那怎么这辈子投胎投得这么差?
百愿捡到苏利耶的时候,苏利耶的爹妈正打算把这个才出生的孩子沉入湖底。按照西境的传说,出生后便夭折的孩子会给亲人带来不幸,但如果将尸体投入湖间献给天地,灾厄就会被好心的神明带走。
百愿抱着苏利耶冰冷的身体看了又看,说这小子还没死呢,你们不养的话,我带回去养。苏利耶的爹妈将信将疑,苏利耶小小的身体都发紫了,大夫说早死得透透的,怎么可能还活着?百愿说你们高低也是不要这个孩子了,不如就给我吧,但如果这孩子真死而复生,他就是我的徒弟,和你们再没有关系。
当时附近的人都以为这个从北境而来的家伙疯了,但几日之后百愿竟然真的抱着面色红润还会啼哭的苏利耶回来。
自那之后苏利耶就一直住在百愿长亭。百愿收过好几个徒弟,苏利耶是最笨的那个。苏利耶好像天生和书有仇,学会基础的三千字已经不容易,再让他继续学晦涩的法术更是难如登天,于是百愿扔了把铁锤给苏利耶,说你要是不读书,就去找点事干。
于是苏利耶开始打木头,然后打石头,最后打铁。
打铁的时候世界会安静下来。什么都不用思考,什么都不用烦恼,只需要一锤,一锤,再一锤,把面前的金属敲成他想要的形状。这种简单而重复的劳动很快让苏利耶入迷。在这个过程中,他闻过了兵器所有的味道,初降生的,受伤鸣泣的,还有死去的。
所以器门之后的氛围让他感觉分外亲切,好像回到西境打铁的日子。
忽然苏利耶在这些味道里闻到了一丝让他讨厌的海腥味。
他吸吸鼻子还以为自己闻错了,可这股味道细微却十分强烈。他在船上就是被这种味道折磨得痛苦不堪。苏利耶循着味道往台后的长廊走,看到一条向下的楼梯。
两名花妖正在楼梯上来来去去。先前的懈怠让她们打开了一道临时的空间门,急匆匆地把一会儿需要的拍品运上来。苏利耶瞅准时机,趁着两人清点拍品都不注意时钻了进去,随后楼梯的方形出口在他头顶闭合。
他被关在了这间看起来像是仓库一样的地方,四周堆满了拍品。不同的气味涌入他的鼻腔,想再找到刚才那股海腥味有些困难。
苏利耶小心地在仓库里走动,担心打碎了什么东西又背上十几年的债。
这时前方角落传来两名花妖的声音:“这面观雀镜咱们两个搬不动,再找些人来吧,可得小心点,别打碎了。”
“诶,我刚才往镜子里一瞧,看到……”
“别瞎看,毓仙长老说了,观雀镜是观因果的,要是不小心被吸进去可就出不来啦。”
另一名花妖闷闷应了一声,之后那角落就不再有声响。
苏利耶摸索着来到两人先前站的地方,那里立着一面硕大的圆镜。
铜镜中映出他的脸,一张黝黑但棱角分明的脸。苏利耶左看右看,等了一会儿,镜面却没变化,他正想说难道这是面赝品镜子时,镜面如水波荡开。
他看到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面孔。
相似但意气风发,嘴角叼着根狗尾巴草脸上蒙了片荷叶倚在瀑布边上的树下打盹。苏利耶以前翘课也经常躲在小镇边上那棵大榕树下睡觉。那时候苏利耶还抱着一个梦想,等着在城里打工的爹妈赚到钱就把他接过去,所以他虽然懒散,但做事从不出格。后来爹妈回来带走了小弟,他仍然被留在年复一年人口愈发稀少的小镇上,他明白他可能是没有走出去的机会了,那倒不如跟着街上的大哥们混。
想到这里苏利耶苦笑了一声。接着镜面里风云变色,空中裂开条碗大的缝隙,五色的光从缝隙中漏出来。躺在树下的人从叶子下面露出半张脸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嘟哝着什么,朝着那条裂缝飞去。
看着这个画面,不知为何心下一动,一行眼泪顺着苏利耶的眼角滑落。
镜子里的景象还在改变,他伸手要去触摸镜面,忽而听到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声音。
距离太远,苏利耶听不真切,只能缓缓挪动靠近。那股讨厌的海腥味又出现了。
靠近之后,苏利耶发现他没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比毓仙一向咄咄逼人的语调柔和一些,相较小池又更为成熟。
“你既已帮她逃走,为何不和她一起离开,还要留下来?”
女人似在和谁对话,但对面久久不答,无奈那女人再次开口。
“你有恩于我,这件事我就当不知道,你快些走吧。”
“不必,尽管按照你们琳琅会的流程来,剩下的事我自有打算。”对面那人终于说话了,也是名女子,语调平缓,不带一丝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