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往北驶,两侧矮矮的山后移。
山的表面是雪,是那种断断续续、坑坑洼洼的雪,裸露出岩石、青苔。路上没有车、没有人、没有房屋,时不时飞来几片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掉,车前现出面前一片片山。
车里车外都很安静,兰斯先开口:“陈界,你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陈界摸了摸眼镜腿:“是吗。”
陈界坐在后座,远离兰斯的那个座位,兰斯扫了眼中央后视镜。后视镜里,陈界眼角微肿,低头看手机。兰斯装作没看见,随便找了个话题:“陈界,我昨天看见你肩膀上有淤青,是撞到了吗。”
陈界愣了一下:“什么?”
兰斯放缓车速:“右肩膀那边,好像有一小块。你昨天那件睡衣领口有点大。”
陈界解开领口扣子,扒着肩膀回头看,肩膀处,一片黑紫色的淤血,他打开手机拍了个照,照片里,后颈根部到右肩,星星点点的淤血连成一片,巴掌大小,陈界穿好衣服,看着照片,久久回不过神。
如果穿好衣服,哪怕只是一件大领口的睡衣,也只能看见一小块淤青。
兰斯问:“怎么弄的。”
陈界苦笑:“估计被人打的。”
兰斯:“被人打?”
陈界:“嗯。”
兰斯:“是吗?我记得你是个老师。”
陈界无奈笑笑:“老师怎么了?老师就不能被打吗?”
兰斯也笑:“这叫什么话。”
车内空调开了,温度渐渐升上来,冰一样的气氛渐渐化开,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看着身侧缓缓后移的雪山,陈界说:“一个学生,是我带的班里面的……高中,各门科有任课老师,班里一些杂七杂八事就归其中一个老师管,就是班主任。”
“挺奇怪,”兰斯说,“为什么要给‘班主任’管?十几岁,吃饭上厕所还需要老师带吗?”
陈界叹气:“倒不是那些事。”
兰斯挑眉:“那是什么?”
陈界缓缓道:“比如,一些学校的规则,自习课的纪律,每天的值日,还有每个小孩的心理健康什么的,这些东西都得我去盯。”
兰斯:“嗯……不懂。”
兰斯:“这和你的伤有什么关系?”
窗外,车左侧仍然是带雪的山,车右侧是一片海,深蓝的海,平静得能看清周围山的倒影,风吹过,倒影碎成一片,又拼成山的模样,又这样碎了又拼,拼了又碎,陈界看着海面默不作声。
。
在年级里,陈界带的理科班。
这一届高一下就分班了。陈界记得,他们班一开始成绩不太好,各科倒数。但一学期后,直接提到年级第二——陈界知道这群孩子聪明,不仅聪明,还挺好管。
纪律基本不用操心,挺听话的。
当然,这也分人。后排那几个高个的,手机耳机相机,违禁品批发商。
纪泽是最难管的一个。
成绩倒一,性格暴躁,品性恶劣。上个月和一个学生在楼梯口打架,陈界又是家访,又是上主任办公室说好话,喉咙都说哑了,主任也说:“你说说你,管这个干什么?那……那人家家长闹上门,那你说我们怎怎么处理。”
陈界站了很久了:“是我没教好。”
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你教得还不好啊?次次年级第一,我都教不过你啊,哈哈。”
陈界沉默着没回答。主任见他心情不好,又说:“嗯,好了,就这么定了!我得回去吃饭了你瞧瞧,老堵我算怎么回事你真是……”
“主任,我不相信我班里的学生会做这种事,我想请您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