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城的空气,已经变得苦涩而粘稠。
城内的粮草即将告罄,曾经用来煮肉的铜鼎现在只能熬些清得见底的野菜汤。狼烟的腐蚀力让水源带上了铁锈与腐肉的气味,更可怕的是,随着罗生本源的衰竭,城内的内鬼再度蠢蠢欲动。深夜里,总能听见阴暗角落传来的窃窃私语,那是人心在绝境中崩塌的声音。
王殿之内,灯火昏暗。
罗生那一头刺眼的白发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枯寂。他正听着蛮牛汇报物资,却在环视四周后,眉头微微一皱。
「蛮子呢?」罗生沙哑地问道。
大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老鼠缩在角落,半晌才低声回道:「回吾王……蛮子在休战后便消失了。暗卫说,他一个人出了城,往那天城墙崩塌的方向去了。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得把默儿带回来。」
罗生握着战刀的手紧了紧,最终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知道蛮子的性子,那个憨厚的硬汉,心已经跟着那个坠落的身影一起死在了城下。
此时,城外的密林中,大雨初歇。
蛮子像是一头失去了灵魂、只剩本能的野兽,在泥泞与腐烂的尸堆中疯狂挖掘。他的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指甲早已在碎石中翻裂,十指连心的痛楚却抵不过胸口那种要将他撕碎的空洞。他像是在与天夺命,每一寸泥土、每一具焦黑的遗骸,都被他颤抖着翻过。
「默儿……默儿你在哪……求求你,别丢下俺……」
就在靠近悬崖的一处灌木泥堆里,他看见了一抹破碎的白影,在焦黑的地景中显得那样刺眼,又那样脆弱。
那是一个蜷缩在泥坑与荆棘间的人影。蛮子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心脏狂跳到几乎要撞碎胸腔,可当他看清那人影时,却像是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
眼前的默儿,早已不复往日那伶俐活泼的模样。她满脸污泥,原本清秀的面庞上布满了被荆棘割开的血痕,双眼瞪得极大,却没有焦点,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空洞与疯狂。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柄染血的匕首,对着虚空疯狂地挥动着,嘴里发出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嘶叫。
「别过来……走开!别碰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打颤,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让她认不出任何人。看着这样的默儿,蛮子觉得自己的灵魂像是被生生剐了一刀,疼得他眼泪夺眶而出。
「默儿!是我!是蛮子啊!」蛮子试图靠近,默儿却发疯似地挥刀划破了他的手臂,鲜血流出,她却毫无知觉,只是发出尖锐且破碎的哀鸣。
蛮子心疼到了极点,他索性抛下大剑,张开双臂猛地扑了过去。任由那匕首再次刺入他的肩头,他却只是死死地、拼命地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搂入怀中,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是俺……默儿,看看俺……俺是那个被你钉在床上的蛮子啊……」
默儿在他怀中疯狂地挣扎、啃咬、尖叫,直到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浓烈汗水、烈酒与淡淡烟草气味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渗入她混乱的意识。那是一种在影之城无数个夜晚,守在她医馆门口、让她感到绝对安全的味道。
她挥舞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默儿呆呆地仰起头,泥泞下的眼睛终于缓缓聚焦。她看着蛮子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布满血污的憨厚脸庞,看着他肩膀上被自己刺出的伤口。
「蛮子……?」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的烟。
「是俺,俺来接你了。」蛮子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在那一瞬间,默儿眼中的空洞终于碎裂,化作了排山倒海般的悲恸。她发出一声绝望且委屈的惨叫,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哭出来,她死死揪住蛮子的破烂战甲,哭得整个人几乎要背过气去。
「我好怕……蛮子,我好怕……」
「俺在,俺带你回家……回家。」蛮子将她横抱起来,在幽暗的树林里,两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对这残酷世界最后的抗议。
蛮子背着默儿冲回影之城时,甚至没去王殿复命,而是直奔医馆。
医馆内灯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草药味。蛮子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脚步沉重地撞开了大门。
「大夫!快救她!」蛮子的嘶吼声惊动了所有伤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