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方海大概没想到他会顶嘴。
或者说,宋方海没想到这个从小就不声不响、被打发来打发去也不哭不闹的孩子,有一天会用这样平静又讥诮的口气同他说话。
“你哥下周去港城,”宋方海压着火,换了个说法,“你去见一面。你哥有正经事跟你谈。”
“我没空。”
“宋时言。”对面猛的提高音量。
下一秒,宋时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耳边滑下来,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停在眼前。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电视里的掌声和笑声又涌上来。宋时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摸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恋综里那句“我喜欢你”被掐断在半截,客厅一下子空得可怕。
宋时言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他盯着对面墙上的装饰画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散开,什么也看不见了。
宋方海怎么会知道他跟着季淮?他知道到哪种程度了?难道已经知道他和季淮住在同一屋檐下?
宋时言脑子里像被人倒了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他下意识想给季淮发消息,手指点开对话框,又退出来。
要说什么?
季淮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麻烦?
从前的事,宋时言其实很少主动去想。人的记忆很奇怪,越是苦的东西越不愿意碰,久了就真的像不存在一样。
可一旦被什么勾起来,那些画面就会从各个角落里翻涌出来,压都压不住。
宋家在海城也算是富贵。
宋老爷子那一辈白手起家,从码头搬运工做到航运公司的老板,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宋老太太娘家从政,两人早年间也算恩爱登对,婚后没多久就生下一子,取名方城。
只可惜宋老太太娘家败落得早,宋老爷子又生性风流。宋方城还没多大,他就在外头养了新的小情儿,还生下了宋方海。宋方海的妈是个有本事的,这么些年一直把持着宋老爷子,吹枕头风的本事炉火纯青。宋方城结婚数年一直没有孩子,宋方海的妈便怂恿着,把刚出生的宋时言过继给了大房。
宋方城和妻子赵婉多年来没有孩子,本就是宋老太太的一桩心结。可丈夫不仅在外头不干净,还要把外头的孙子过继给自己儿子。宋老太太骨子里带着旧式闺秀的端方,性子要强,一辈子学不会那些虚与委蛇的手段,最后竟是被这些腌臜事活活气死的。
宋方海一个私生子,原是不配和宋方城争家产。但宋方海是个野心大又心狠的,他不要宋老爷子手里那块地皮,也不要宋老爷子在海外的那笔信托。
他要的是宋家的航运主产业。
两兄弟多年来为此争斗不休,明面上是觥筹交错间的机锋暗涌,背地里是刀刀见血的算计。
可宋老爷子咽气前攥着的那份遗嘱,到底还是把大半家业交到了宋方海手上。母亲含恨而终,自己又没能争过一个私生子。
宋方城万般恨意无处安放,只能尽数落在一个稚子身上。但宋方城骨子里又有几分宋老太太的正派,到底记得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无辜孩子。于是他也常常心软,恨到极处时下得去手,转过头来又懊悔不已。
对这个年幼的孩子,他爱又无法爱,恨又不彻底,满腔的愤懑和愧疚搅在一起,烧得他喜怒无常,动辄失控。赵婉倒是天性良善,只是她的善良太单薄,远不足以对抗丈夫心头的滔天恨意。
年幼的宋时言,便是在这样惊惧交加的环境里,捱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宋时言八九岁的时候,赵婉终于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他还记得那天老宅里很热闹,所有人都往医院跑,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