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锥心的誓言好似还在耳侧,下一刻,眼前的场景便骤然暗了下去。
所有画面、光线、颜色,像被人一手抽走。度秋陷入了一片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暗之中。
他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其他感官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在黑暗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嗅到了霉味,浓得发苦的霉味,混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扑鼻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他还听到了隐隐的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的,带着轻蔑和嘲讽,像隔着几道墙在闲聊。
“……管他干什么,一个废太子,他能用的价值都用完了。人皇心善,这才让这杂种能和他那不详的娘死在一块儿。你说他现在会不会已经摸到了他娘的尸骨啊?”
“那不正好?死也死在一处,一家团圆嘛。”另一人笑了一声,语气懒散又残忍,“不过说实话,没有他,他娘一个幽冥族圣女也不会死。他还真是克星啊,克死了他娘,现在连他自己也要被克死了。”
话落,紧跟着就是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
度秋沉默地听着,知道了自己的魂体被困在这具躯壳之中,动不了,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不,那不是他的心脏,那是“严云潭“的心脏。
他只是被困在别人的身体里,被迫承受着另一个人的所有感知。
度秋能感觉到严云潭伸出了手,正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地面。
地上散落着很多碎琉璃,严云潭的手掌碾过去,锋利的碎片毫不留情地割进皮肉。度秋的掌心随之传来一阵刺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碎片划开皮肤、嵌入血肉的锐疼,温热黏腻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淌过指缝,滴落在地。
一双手摸过去,大概留下了满地的血痕。
度秋幻痛得不行,“严云潭”却好像没有痛觉一样,仍然在一点点摸索。
终于,“严云潭”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冷的、轮廓奇异的物件。
他停顿了一瞬,然后动作变得小心翼翼,一路摸着上去,像在感知那东西的形状。
度秋骤然沉默了。
从掌心的触感判断,那是一截骨骼。
是瑶池圣女,严云潭他母亲的尸骨。
“严云潭”没有说话。
黑暗中,度秋感觉到那双手缓缓地将那截尸骨收拢进怀中,手臂收紧,掌心贴着冰凉光滑的骨面,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散落的骨骼拢到自己怀里,像抱住一个再也抱不住的人。
然后度秋的味觉有了反应。
咸的,苦的,又涩又烫,从唇缝渗进来,顺着嘴唇淌进口中,止也止不住。
是眼泪。
“严云潭”在哭。
他抱着母亲的尸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像止不住的潮水一样无声地涌出来,砸在怀中的白骨上,像一场落在白骨上的无声的雨。
度秋有些难过,这场绵绵不断的雨好像也同样淋湿了他。
这时,一阵剧烈的震荡从四面八方涌来,度秋的魂体像被人直接扯了出来,天旋地转之间,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光明从裂隙中挤进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不断颠簸的地面、快速后退的杂草碎石,以及一个瘦弱的后背,和粗喘的呼吸。
度秋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是二傻正背着他奔跑。
“哥!你醒了!”二傻的声音又惊又喜,但脚步没停,“快下来自己跑,我背不动了!”
度秋脑子还昏沉沉的,幻境中的悲伤像黏在骨头上的湿气一时散不掉,但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挣扎着从二傻背上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