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飞走了,留下泥窝在檐下空着。每个黄昏你抬起头,总觉得那空缺处,比整个天空更沉重。
做完复健,江晓笙先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热水能冲走汗,却冲不走腿上的酸胀感。他坐在沙发上,不想动。右腿隐隐作痛,是那种肌肉被拉扯之后的钝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面拧。
他把腿抬起来,搭在茶几上,靠着休息。
手机响了,是夏息宁的消息。
【吃饭了吗?】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那点疲惫照得更清晰。然后打字:【吃了。】
发完,又补了一条:【你呢?】
【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几句,都是废话。吃什么了,睡得好不好,腿疼不疼。说完之后,对话框安静了。
江晓笙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还能说点什么?“你什么时候过来”?太突兀,他有多忙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我想你了”?太肉麻,起一身鸡皮疙瘩;“你吃药没”?像在骂人。
江晓笙觉得自己果然还是太犯贱。
挣扎五分钟,最后他只打了一行字:【明天你上班?】
那边很快回:【嗯。】
【那早点睡。】
【你也是。】
江晓笙把手机放下,慢慢挪回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夜深了,他还是睡不着。
右腿隐隐作痛,钝钝的,一阵一阵,提醒他这身体还没完全好。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住院那三个月,夜里总有动静——护士查房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答声,夏息宁趴在他床边睡觉时轻轻的呼吸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白色的噪音,把黑夜填得满满当当。
现在都没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撑着坐起来,下床,慢慢走到衣帽间。
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按下开关,灯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东西。
一只玩偶熊。
很大,等人高,棕色的绒毛,穿着件红白条纹的小背心,圆滚滚地窝在墙角。鼻子还有点歪,两只黑豆似的眼睛正对着他,表情很呆,像在问“你终于想起我了”。
江晓笙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
这只熊是去年年底赢的。那天和夏息宁在江边,有一排打气球的摊子,他心血来潮去试了几枪,枪枪命中,摊主黑着脸把这只最大的熊递过来。
当时夏息宁站在旁边,嘴角弯着,看他抱着那只比他还宽的熊,说:“江队,你这是打算放哪儿?”
他当时其实想说“送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时候两个人还没说开心意。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送这种东西。万一送了,夏息宁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多尴尬。万一夏息宁误会了,以为他什么意思,可他确实有意思,但那个意思还没到能说的时候……
弯弯绕绕,总之是想太多,就没送成。
后来他把熊带回家,塞进衣帽间角落。偶尔路过看见,会想起那天江边的风,想起夏息宁站在霓虹灯下的样子,和他偏过头看自己时,眼睛里映着的光。
他走过去,弯腰,抓住熊的一只胳膊,把它从角落里拖出来。
熊比他想象的重。绒毛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把熊拖到床边,扶着它坐起来,靠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侧过身,把手臂搭在熊身上。
毛茸茸的,软得不像话。他把脸埋进去蹭了蹭,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之前送去干洗店洗过,那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被,又像洗衣液残留的余韵。
夏息宁身上也有一种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他自己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混着一点消毒水,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每次靠近的时候,那味道就钻进鼻子里,像是他专属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