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可能是鬼——似乎不大想搭理他,将脸一扭,及腰长发划出一个骄横的弧度。发梢尚未回落,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了。
看来真的是鬼。
丁酉毛骨悚然,转身就想跑。余光看见两旁的巨树扭曲变形,树梢上垂下无数缕极长的黑发,铺天盖地朝他压下来。
和水里的的溺死鬼一样,林子里的吊死鬼也是一身浓烈腥气。丁酉差点没吐出来,倒是横下心来不跑了,打算跟这鬼拼个鱼死网破。
刚要动手,身后飘来一句:“别动,它们不敢伤你。”
又一张纸人飞过去,径直拍在那吊死鬼脸上。背后那人把什么啪地贴在他后心上,继续幽幽说道:“这次看清楚了?看清了就老实待着,别再不识好人心。”
夏季的上衣薄薄一件,过于冰冷的体温渗过布料,从后背一路往前胸透。
他腹背受敌,想动也不敢动了,脑子却还在转。
活人的皮肤到底和抓他脚腕的死人手触感不同,再怎么凉,也是柔软润泽的。
原来不是鬼。
黑长袍向前两步,将丁酉挡在身后,手中桃杖直指天空。他语气瞬间淡了,听不出任何情绪,低声念道:
“吾知汝名,识汝名,远吾千里。日月昭昭,鬼炁即绝。”
林间陡然刮起风来,纸人身上用朱砂画了符篆,此时发出夺目的红光。
黑长袍胸前坠着数串青玉和白银的长项链,风一吹,琳琳琅琅地相互碰撞起来。丁酉就听见方才听过的那种碎玉之音。
风声与玉响之中,吊死鬼剧烈地挣扎起来,喉咙中不断发出人窒息时的“咯——咯——”声。
丁酉感到冷汗从领口坠下去。黑长袍的手从他背上移开了,手指捻出一个掐诀,正要动作,身子却猛地一晃,落花一般软下去。
丁酉下意识在他后背撑了一把,勉强让他免于直接砸在地上。吊死鬼得了机会,立刻向他们扑来。
“大师,道长,半仙……”丁酉声音都抖了,“您说句话啊!”
黑长袍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是晕过去了,一动不动。
丁酉只好咬紧牙关,往前一扑,把他圈在怀里护住,拿那根可怜的枝条挡在前面。
没办法,既然是人,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黑长袍失去了阎罗鬼刹般的气场,就变作一副轻飘飘的样子,轻飘飘地在丁酉手臂之间醒转。丁酉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完全按照潜意识在动作,像往日哄妹妹一样把他往怀里按了按,安抚道:“别怕,别怕。”
他喃喃地重复了好几遍,其实是在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黑袍的灵媒努力想支撑起身体,可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被两条常年干重活的手臂一圈,就又跌下去。不仅挣脱不开,而且什么也看不见。偏偏这个帮倒忙的人嘴上还不闲着,反反复复地念叨:“别怕。”
黑长袍的脸埋在丁酉的臂弯之间,狠狠做了次深呼吸。
丁酉把他的骄傲和自尊心念得全升起来了。换作从前,区区几只吊死鬼连练手都不够。哪怕如今身负大凶之咒,孱弱至此,也没有一只伥鬼敢在他面前猖狂。
——他端玉这辈子还没怕过鬼。
端玉左手抽出张符篆,口中再度念起杀鬼诀。丁酉没听清,问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