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家三个小房间,一间是父母的卧室,一间给了妹妹,里边放着她的小书桌,桌面上贴着她喜欢的那些明星贴纸。靠墙一角摆了家里唯一一盏台灯。剩下一间,他跟大哥挤着住。
家里添了不少物件,新的混在旧的里边,乍一看十分突兀。但至少不再同从前那般寒酸。
丁酉和大哥都已经离开家,但陈春梅仍会定期收拾他们的房间。丁酉进去看了一眼,两张床都干干净净,没沾一点灰。
但陈春梅显然认为他跟端玉是睡在一起的,大哥那张床上罩着一张旧床单。丁酉把那张床单掀起来,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搬过去。然后找了床厚点的被子,铺到自己床上。
“你睡我的床,”他给端玉指了指,说道,“我床离窗子远,风吹不着。”
端玉坐在床沿上,好像有些失望。
丁酉完全摸不着头脑。他隐约觉得端玉并不是闹脾气,而是由于紧张和兴奋,导致原本的性格来不及调节。就像他小时候捉迷藏躲到最后一分钟,屏住呼吸等游戏结束的感觉。
但到底在紧张和兴奋什么,丁酉又看不出。他一向不擅长猜人的心思,从对方想吃什么,到对方心里的想法,他一个都猜不中。
“我家东西旧,”他只好说道,“哪里不舒服就告诉我,我给你想办法。”
端玉立刻摇摇头,慌张地解释:“我没这么想……”
他是有一点期待跟丁酉一起睡,又不为别的,只是图个暖和。但这事没法说出来,只能生硬地打岔过去。
丁酉看着他眼神往别处飘,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这到底怎么了,总不能是想跟我一块睡吧?
他迅速给这个想法打了叉,疑惑地坐到另一张床上。
这房间的窗户之前合不拢,现在修好了,冷风再也不会从窗缝中钻进来。
丁酉很快睡着了。离开家时他做了噩梦,现在回到家里,他梦见了童年记忆中的父母。
他的爸爸妈妈同无数对普通夫妻一样,一辈子没说过爱这个字。他们的生活被柴米油盐填满,永远不会对彼此说我爱你,也不会对孩子们说。
但他们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挨饿受冻,或者放弃去上学。
冬天天亮得晚,早起摸黑去学校,进校门时阳光正好照在棉衣前襟的补丁上。棉衣是大哥穿小了的,但补丁打得漂漂亮亮。同学们都围上来,羡慕地说道:“丁酉,你的衣服真好看。”
小孩子的满足很简单,丁酉就挺直了腰杆,时不时要看一眼胸前的小狗补丁。
放了暑假,丁振华就带孩子们去醴河边玩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望着流淌的河水时,那些温吞与谨慎会暂时淡去。丁振华挽起裤腿,跟孩子们一起下水摸鱼。
丁酉的身体变回小孩子,而意识飘浮在空中,从第三视角看着自己的梦。
丁振华把小女儿抱在胸前,三岁的小女孩一点也不怕水,伸着胳膊去够。
大哥也不过刚上中学的年纪,手里抓着几个田螺,问道:“爸爸,从这一直往东游,就能看见大海吗?”
丁酉自己已经一头扎进水里,隔着水面听见父亲模糊的声音:“能啊,只要一直游,我们就能看见海了。”
小时候他不知道,丁振华从前有个当船员的理想。而现在他知道了,也知道爸爸这一辈子,一次也没去过海边。
他的意识拼命想听清爸爸的声音,可身体还扎在水里。水流冲碎了阳光和声波,从他张开的指缝间流走了。
意识在半空中越飘越高,第三视角的丁酉知道自己快要醒了。童年的他站在父亲身边,无忧无虑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随后,醴河的水流托举着他,让他浮出水面。丁酉的意识开始缓缓下降,与身体合二为一。
似乎有人牵着他的手,带他重新走入梦乡之中,延续这场奢侈的重逢。
他终于听清了爸爸的声音,看清了他的样子。梦境慷慨地带他回到最美好的时光,皱纹尚且没有爬上丁振华的脸,他看上去年轻英俊,好像从未离开。
丁酉很少梦见爸爸,醒来的时候仍在恍惚。有人坐在床边,冰凉纤细的手指贴在他脸颊上。
“睡得好吗?”端玉问道,“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丁酉慢慢点了点头,余光看见他指间符篆化为飞灰,转瞬消失无踪。
他的指节仍贴在丁酉脸颊上,传递着冰凉的触感。这只手引着丁酉穿越漫长的时间,跨过无法逾越的边界,给了他一场幸福的美梦。
阳光同梦里一样,是浅金色的,好像刚刚成熟的麦穗。端玉的眼睛在这光下呈现一种透彻的浅色,如琉璃玉器。
他很美,丁酉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他美得惊人。
可这种美并不是充满生机的,而只会令人联想到枯萎与沉寂。结婚说是为了冲喜,可自从天冷下来,他的身体反而一天比一天虚弱了。
活着的人有太多事要做,丁酉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清醒与理智,不放任自己想太多。可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想要祈求沉默悲悯的土地,不要像带走父亲一样,从自己身边带走端玉。
***
这天傍晚,他们一起看了海。